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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生活的第一天


□ 程树榛

  程树榛当代著名作家,一九三四年生于江苏,曾任黑龙江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协理事、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出版长篇小说大学时代》《钢铁巨人》《春天的呼唤》等五部,中篇小说集、散文集、传记文学集、报告文学集二十部,五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
  
  今年九月,我大学毕业已整整五十年了。
  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叫做“走向生活”。细琢磨起来这种说法也挺有意思,即是结束单纯的学校生活小天地,走入人生大世界。对一个青年人来说,确实是一种质的飞跃。
  我是一九五七年秋从天津大学毕业而“走向生活”的。这一年对中国人特别是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确是不平常的年代。政治风云的变幻无常,使一大批有思想、有才华的知识分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困境,当时我正好处在这“困境”的边缘。在此前,由于我不谙世事,在“鸣放”会上,凭着一种年轻人青春的直觉,讲了几句不合时宜的大实话,因而被打入另册,毕业分配时,带有惩罚性的放到遥远的北大荒一家新建的工厂工作。临行前,显得异常凄楚和悲凉。因为校方既未照例举行隆重的毕业盛典,系里也没有召开热烈的欢送会,冷冷清清,到处是一片惨淡之气。同学们分手时,几乎都是相对无言,苦笑无语,默默而别。
  我是带着一种懊丧、凄楚的心情离开母校而登上北去的列车的。火车在华北大平原上隆隆驰过。现在正是锦秋如画的季节,高粱举起一束束火把,大豆摇着一串串响铃,玉米咧着大嘴呲牙大笑,金色的稻穗迎着太阳放光,大地一片丰收景象。可是我无心欣赏这良辰美景,只顾低头想着无限的心事:南国依闾而望的老母正在等着我的喜讯吧?父亲英年早逝,她孤苦伶仃寡居二十余年,本希望我毕业之后,能够马上成家立业,把她从贫困的家乡接出,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可是,没曾想我却以戴罪之躯,只身投向荒凉的北国边陲,何时才能和老人家欢聚一堂呢?还有,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我在心灵深处,暗暗地爱上了一个姑娘,据我细心的观察,她对我亦有所垂青。两人虽未有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却也有眉目传语的心心相印,我原冀盼在适当时机向她表白衷曲,订下百年之好;谁知,我这颗年轻而单纯的心竟未管住爱冲动的舌头,让一些带刺的话语从嘴巴里破门而出,以致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在临毕业的关键时刻,把我推入异己的行列,贬向远离北京的地方,去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离校前夕,我没有勇气和她告别,我怕看到在那可爱鲜活的面颊上出现任何一点不快的、少许的哪怕是稍纵即逝的鄙夷的目光,从而抹去昔日美好的记忆,留下深切的遗憾,因此不辞而别。今日劳燕分飞,他日相逢何期?
  再有,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利用毕业实习的空余时间,根据我在读大学几年的亲身感受和深沉思虑,创作了一部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取名为《大学时代》。我曾将初稿送给当时的天津作协秘书长、著名作家鲍昌审阅,鲍昌同志看后给予充分肯定,认为“生活气息很浓,立意很新,基础很好”,他亲自推荐给一家出版社,让我听候消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反右”斗争中,他竟也在劫难逃,并且戴上了那顶可怕的帽子,他的推荐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加上我也同时受到处分,于是,稿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上冷冰冰的几句话:作品的倾向不好,路子不对,无修改基础。半年多的辛勤劳动付诸东流了。这不仅是简单的耗费心血的问题,而是我今后业余创作的路子将要如何走下去。过去我一直自认为有这个“天才”,虽然学的工科,心里总惦念着文学,做着“工程师兼作家”的美梦。可今天惨痛的事实告诉我:你的“天才”毫无用场,你做的乃是“黄粱美梦”。这对我是个巨大的打击。再一想头上所系的那个怕人的“紧箍咒”和将要去的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未来的前途是十分渺茫的了。前思后想,心灰意冷,脑海里一片浑沌。因此当列车经过山海关时,尽管列车广播员用极其抒情动人的语言在描绘这儿的奇观妙景,而我只是机械地尾随其他乘客到站台上转了转,面对如此壮丽风光,竟没有激起我平时的那股火烫的激情。须知,我是第一次出关呀!
  出关之后,便觉得立即改换了天地。铁路两旁的林木,已无葱茏茁壮之气,只见枝叶凋零,黄叶遍地;光秃的远山,呈暗灰色,全无绿意;道边的田野,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一堆堆禾秸,散放在那里,人烟稀少,大地荒芜,令人心中产生一种萧条、肃杀之感。于是,我不再凭窗远眺,伏在案上沉沉睡昏。此时心里已是一片空白,不再作任何遐想,只有一个念头:让命运之舟载着我在颠簸起伏的海洋里随意漂游吧!生活既然不能按照个人意志来安排,我何必强求呢?想到这儿,心里反倒安定下来,很快地进入梦乡。
  走了不知多少时候,正在我迷蒙地在梦乡中倘佯的当儿,只听有人推了我一下并且轻声地说:同志,你到站了。是列车员在提醒我。
  我连忙从行李架上取下简单的行囊,匆匆地走下车来,出了站台,用目一看,这哪儿像个车站呀?一所破烂的小砖房,孤单地立在铁路旁边,周围是不规则的木篱笆,缺口处穿行着行装各异的旅客。车站前寂寂寥寥,没有多少行人,也没有宽敞的道路,只有茫茫草原与远天相接。更没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我等了半天,方有一辆马车行驶过来,我走向前打听了一下,知道他是接送旅客的,我急不可耐地登上了马车,向我将要安身立命的地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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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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