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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麦小麦


□ 丫 丫

  大麦左手提着两瓶啤酒,右手拿着镰刀行走在六月的太阳底下。六月的太阳光粗野而张狂地直刺白亮白亮的镰刀刃子,镰刀刃子反射着热烈而生硬的光。大麦走进麦地里的时候,老远看见,父亲和妹妹正在挥动着镰刀收割麦子。父亲的腰可怕地弯下去,镰刀挥出去的弧线很老练,仿佛带着点苦味儿。妹妹小麦的衣襟被热风撩起来,她似乎不是在割麦而是在做舞蹈动作。随着镰刀轻盈而圆润地起落,一抱一抱的麦子顺势倒在小麦的怀里,温顺而可亲。心急火燎的大麦突然放慢了脚步,她将目光稍微向远处瞄了瞄。阳光直接地照在麦子上,肆无忌惮,一点儿也不遮掩、不含蓄。刺目的光线俘虏了麦子,麦田里一片黄亮,麦芒张扬,麦粒饱满,眼前的麦子正在向大麦挤眉弄眼。麦浪与天光交接处,热浪氤氲,蒸腾不止。大麦揉了揉被强烈光线刺痛了的眼睛,将啤酒瓶放下,镰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她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到了妹妹身上,又从妹妹身上挪到了父亲身上,紧盯着父亲弯曲的脊梁杆,那个弯曲的弧度稔熟而随心。在大麦眼里,父亲的腰杆从来没有弯曲过。父亲是一个模样俊朗周正、昂首挺胸的男子汉。无论生活的重负如何可怕地压迫,父亲都没有弯曲过腰身。大麦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一九五二年,父亲学成木匠手艺之后,并没有开始他的木匠生涯,而是当了工人,到大山深处修宝成铁路去了。珍贵的镜头将父亲聚焦在工地上:背景是巍峨的秦岭,是蓝天白云。站在遂道口前的父亲魁梧而英俊。他穿着笔挺的铁路制服,头戴大盖帽,目光自信而坚定。一张照片将父亲年轻时的神态定格了。大麦曾经将这张照片偷偷地带在身上。由于母亲再三追问,她只得把照片又放回镜框中。父亲用他的斧子砍掉了多少棵荆棘,搭建修理过多少个营房,无从计算。父亲能干、正直,将年轻的才干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九六二年的三年困难时期,被饥饿折磨着的父亲回到了故乡,当了一名生产队社员。父亲这一轻率的决定,注定了他要与黄土地打一辈子交道,将自己的一生涂抹得灰黄暗淡,没有丝毫色彩。当时,父亲坦然地接受了生产队缺粮缺钱的现实,推着生活的磨棍向前走。父亲是务庄稼的把式,在地里干活儿像秀才写文章一样,毫不含糊。父亲把养活三个姑姑、两个叔叔还有刻薄的奶奶以及吸大烟的爷爷的重担毅然决然地担在肩头。他和母亲二人支撑着沉重的家,等到他自己有了三个女儿的时候,由于爷爷后娶的奶奶薄情寡义,差点让三个女娃饿死。父亲夹着两床被子,领着母亲和三个女儿在后院里搭起了窝棚,开始了他惨白暗淡的人生。父亲每天利用劳动的空隙和母亲一起打土坯、拉土坯,在院子里盖起了三间厦房。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对于爷爷奶奶也没说过一句不是。在母亲生下五个女儿之后,父亲将没有儿子的遗憾深深压在心底,将村妇们的闲言碎语抛在了身后,大踏步地行走在生活的田野上。父亲毕竟有木匠手艺,他走遍了方圆十里八村,给人打家具、做棺材、盖房子。父亲的活路做得一板一眼,钉是钉,铆是铆,做的家具看不到缝子,打的架子车不用一枚钉子。父亲用他的能巧赢得了人们的企羡和嫉妒。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人们给走在村街上的父亲不时地抛媚眼。我想,父亲大概用很男子汉的神情揽下了女人们温吞吞的好意。许多年后,当一个叫做大麦的女孩儿阅览父亲的人生年谱时,心里不由得潮热了。
  在大麦的记忆里,父亲的腰身一直挺得很直,无论是独自走在街道上,还是肩扛手提,或是脊背上有很重的负荷,父亲从不弯腰。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草,父亲一步一步蹬稳当,随着节奏分明的脚步声进了院子。等大麦或母亲急急地走过去要扶一下的时候,父亲只是将身子一倾斜,沉重的草背篓就倒在了地上。父亲走到院子里,拿起甩子啪啪地打了几下衣裳上的尘土。黄昏中的父亲简直是一堵牢不可破的墙。大麦的身子靠在这堵墙上,她能感觉到墙的脉搏和体温,她能触摸到墙的坚实和可靠。她由衷地拥着墙抱着墙。
  父亲还有糊灯笼的手艺。每年冬天,父亲和母亲为糊灯笼,常常熬个透亮。等大麦一觉醒来,只见父亲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在大麦的心里溅起了火花。大麦带着父亲的印象又进入了梦乡。
  也是在一个冬夜,大麦突然醒来了。灯没有关,房子里幽幽的。她扭头一看,糊灯笼的竹篾子、彩色纸、剪刀、麻绳、浆糊乱扔了一地。几十个糊好的小灯笼静静地躺在地上,却不见父亲和母亲。大麦欲喊一声爹,却没有喊出口。她欠起身一看,父亲和母亲在炕那头,父亲用胳膊揽住了母亲,母亲紧紧地粘在父亲身上。大麦突然揭起被子,下了炕。她两脚踩烂了两个糊好的灯笼。她抬起脚还准备踩时,父亲大喊一声大麦。她蹲在脚地,放声哭了。母亲以为她从梦境中没有脱身,几乎全裸着身子跳下炕,将她向炕上拉。大概,母亲至死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父亲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是属于大麦的。在大麦的记忆中,母亲怀了小麦,将三岁的她打发到父亲身边。她跟随着父亲,抱着她的小枕头,拽着父亲的衣襟,在黑夜中低一脚高一脚地走向了饲养室。父亲是生产队里的饲养员。饲养室成了大麦的第二个家。睡在饲养室炕上,大麦枕着父亲的胳膊,一手搭在父亲的肩膀,细嫩的双腿被父亲紧紧夹住……只有紧偎在父亲的怀里,她才能酣然入睡。直到她十二三岁,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似乎觉得不应当被父亲搂着睡了,睡觉的时候两脚用力蹬,被蹬了的父亲将她猛推到一边,再不搂抱她了。父亲在灶房给大麦盘了一个小小的火炕,但是大麦哭着不去,每天睡前都要找父亲。父亲独自去饲养室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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