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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守望者


□ 李布衣

1

月亮像块长了霉的蛋糕,昏黄模糊地沉浸在夜空的薄雾之中,寂寞幽怨地注视着梦境中的山川河谷。号子门上的铁栅栏泛着青色的寒光,凭借走廊的灯光在墙壁投下清晰的冷影。抖擞的秋风从小窗口窥视着枯坐在床板上的福生,窃窃私语一阵便消失进迷茫的夜色,去打探人世间的又一个隐秘。
喧哗了一天的柳林镇,缩进了黑夜的硕大的子宫,在恬静中沉睡,留下了几只惺忪的街灯,眨着醉汉一般迷蒙的眼,猥琐地遥望着二十里外那座大城市投射到天穹上的一片亮丽。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行列车驶过的隆隆声如缕缕天籁。镇西头伫立的打桩机形单影只地凝视着自己颀长的身影在田野上茕茕孑立。
福生的双眼透过小窗口,无神地逡巡在黯淡的的夜空。不知道杏花和小锁睡了没有,想到了儿子小锁,福生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只令人作呕的蒜瓣鼻头。这是个杂种!福生在心里第一千次、一万次地重复着这句咒语。他恨这个小蒜瓣鼻子,更恨杏花任由那个该死的赵金龙在她的体内撒下罪恶的孽种。他福生的家往上数十八辈祖宗也不曾有过蒜瓣鼻子。这肯定是个杂种。
他为自己昨天的复仇行动幸喜,有一种杀死蛰伏在卷心菜上的害虫的快感。从前,他总是以一种仰视的角度打量穿金利来呷万宝路拎老板包的赵金龙,自己在他面前只能瑟缩成一只渺小的蝼蚁,随时提防着他会一口气把这只蝼蚁吹到天涯海角。现在福生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不可一世的赵金龙带着他那只扎眼的蒜头鼻子见阎王去了,还有那个下身长满菜花的婊子。福生搞不明白,有钱有势的赵金龙怎么会喜欢这个染有脏病的女人,福生觉得这种女人就像开春后的大萝卜,外表看上去水灵灵的,说不定芯里早已变黑溃烂了,只能丢进茅坑沤肥。
沉静的夜晚给福生营造了回忆往事的最佳氛围。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风清月白的世界里留日不多了,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他觉得杀死赵金龙,使他猥琐不堪的形象在柳林镇人心目中变了样,成了鹤立在羊群里的骡子,鼻翼的随意抽搐都是对柳林镇的戏谑和嘲弄。柳林镇人压根就没有正眼瞧过只会种蔬菜的福生。他们早已抛弃了在田地里刨土流汗的苦营生,在镇上开起了饭庄、杂货店或发廊之类的玩艺儿,像盘桓在半空中的老鹰,觊觎着心往神驰的猎物——人们口袋里的钞票。种菜的福生与他们有了一种虚空又实在的隔膜,这层隔膜使他们相互变成了陌路人,他们不明白福生为啥要跟轻松赚钱的营生相抵牾。福生的爹在世的时候,是柳林镇人心目中的英雄,这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从来没有向人们炫耀过自己的功绩,但他那只幽黑深邃的左眼洞,在柳林镇人的眼里不啻一枚光芒四射的军功章。他完全可以凭借这枚军功章给小儿子福生谋一只令人羡慕不已的公家的饭碗。但他却一次次把机会拒之门外,使得福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菜农。福生在蔬菜田畦里的坚守,与他爹的冥顽一样,是妍媸不辨的一脉相承。因了这一脉相承,福生成了柳林镇菜田里最后的守望者。

2

福生发觉自己没有福是在跟杏花结婚以后的事。福生爹死了以后,柳林镇的人把对老英雄的爱戴一度移植给了福生。福生的三个哥哥都在外头工作,早已成了吃公家饭的人。福生给爹披麻戴孝后,继承了他爹遗留下来的两间由政府资助盖起来的红砖房。能给予福生慰藉的,是镇西头那片肥沃的菜田。福生像侍弄女人一样精心地耕耘着它,望着随不同季节生长出来的各种蔬菜,福生心里就有了初为人父般的幸福感觉,他惬意地任随着这种感觉像电流一样传到体内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虽然他此时还不懂得婚姻是怎么回子事情。
为福生牵来红线的是镇上一位被人叫作三娘的女人。三娘的男人老卢是镇政府办公室里的秘书,摇了几十年的笔杆子,把头顶摇成了地中海,把别人都摇成了书记、镇长,他还是个秘书。三娘是个泼辣能干的女人,把临街的房子腾出二间来开了个小饭馆,老卢给挂了块“卢三娘饭馆”的招牌。柳林镇人早些年看过电视,知道梁山水泊有个女头领叫一丈青扈三娘,便把卢三娘叫成了户三娘。老卢不管它叫啥,镇政府办个啥招待迎个啥检查的只管往三娘的饭馆里领就是。三娘说跟了你半辈子,就沾你这点光。几年饭馆开下来,三娘的腰身粗了不少,腰包自然也鼓了起来。
福生每天清早都要把一担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送到三娘的饭馆,三娘给他端上一大碗油汪汪的蛋炒饭。看着狼吞虎咽的福生,三娘说,你急个啥,跟犯抢似的。福生打出个响亮的嗝,说我还得赶着去浇地。三娘说,要是再给你来杯鲜牛奶就更美了。福生收拾着箩筐说,要啥鲜牛奶,你身上的就行。三娘掂着一只半尺长的奶子说,快叫声娘,喂你个干儿子。边说边去抓福生的头。这种玩笑每回都是以福生的大声告饶、三娘的爽声大笑而结束。
这天福生吃完饭,三娘择着菜对福生说,福生,三娘给你说个媳妇,你愿不愿意?福生挑起箩筐说,我听你说过多少次了,个头不高,身材丰满,从不挑食肠胃极佳,双排扣西服笔挺,这个媳妇就在你灶房后面的猪圈里养着呢,给你家老卢留着吧。三娘一把夺下福生的扁担,她说,三娘这回说正经的。福生还是不相信她,说三娘你哪次不都是正经骗我的。三娘把福生按在板凳上,凑在他耳边说,三娘这回再骗你,下辈子就变成双排扣。我跟你说这姑娘,就是街对面牛记缝纫店的牛杏花。福生一听就蹦了起来,说三娘你越编越像了,牛家财大气粗的,是柳林镇数得着的富人,那个牛杏花在城里找了个工作,走起路来屁股都快扭到镇外头去了,牛家能看上我这个成天跟大粪打交道的福生?柳林镇谁不知道我穷得只剩下两个卵子了。三娘又把福生扯在凳子上,说你小子只晓得个萝卜白菜,这世上的东西都是在变化的嘛,柳林镇先前有这么多的楼房、铺子吗?你三娘先前敢开饭馆吗?这不都是这几年才有的嘛。三娘跟你说,这是杏花她爹牛杂毛亲口对我说的,牛家就看中你了。你小子得好好谢谢我这个月老。福生还是半信半疑的,说老卢又给你灌迷魂汤了吧?牛杂毛平日里见了我就跟不认识似的,他凭什么肯把杏花嫁给我,不可能的事。三娘小声说,我跟你讲的你可不能给别人说,杏花被她的老板赵金龙给睡了,辞职回来了,牛杂毛说看中你老实本份,你愿意上门也行,杏花嫁过来跟你种菜也行,只要你应承下来,结婚的花销牛杂毛全包了,你说,你爹给你安这个名字多好,娶媳妇生儿子都是现成的,你小子真是福里生的。福生说这事我还得想一想,杏花毕竟不是……三娘说你小子还这么封建呐,杏花失身又不怪她,是赵金龙那小子太骚性了,柳林镇人谁不知道他,早先就因为老大管不住老二去蹲的大牢,这几年在城里捣腾生意闹发了,这小子,到哪儿都改不了吃屎,骚狗一条,别看他人五人六的像个老板样,我看他最后还得死在他的骚性上。福生说,我还得考虑一下。三娘说你得快点儿,牛杂毛还等着我给他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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