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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楼


□ 周 耒
海市蜃楼
周 耒


  一
  
  马莲已经叫售货员把戒指拿了出来,她像电视上的明星一样,翘起一个手指头,把戒指套到手指上,举到自己面前反复查看着。马莲这个手指在村里的时候握过柴刀、插过秧、打过猪草、抓过牛粪,现在它神气活现地在城里这个金壁辉煌的首饰店里高高举着。她的头再次扭向胡成,“胡成,这个戒指才要500块钱。”
  马莲和胡成在桂西南龙州县一个叫板池屯的小山村里,那里被外界称为美女村,马莲是村里的大美女。胡成在村里的时候追了马莲一年多,终于拉到了马莲的手。胡成拉住她的手想进一步动作的时候,马莲说,胡成,你家要是有村长胡大旺家的三层洋楼就好了,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又干净又神气。马莲的话像一截木棍敲在胡成进攻的手上,他的手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一样软了下来。胡成算过,建一栋像胡大旺家一样的楼房至少要花5万块钱。5万块是什么概念,胡成脑里没有过这样的概念。过了几天,胡成离开了村子,到南宁打工来了。这样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多,省吃俭用终于攒下了1万多块钱。但要挣够5万块钱还要花几年时间,等他挣够钱回去,也许马莲早就躺到别人的床上了。春节的时候,胡成回了一趟村里。胡成以为说动马莲和他一起进城会花一点工夫,但事实上马莲一口就答应了。胡成想,这样他可以一边打工挣钱,一边看着马莲,也许运气好的话,他中途就可以把马莲弄到手了。但是胡成发现,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马莲到了城里之后,对他的防守越来越严了。
  现在,马莲的这只戴着戒指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
  胡成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马莲伸到他鼻子下的手指,像要在这铺得严丝合缝的瓷砖地板上找条缝一样,往门口溜达着走了。
  胡成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那是金属碰撞到了玻璃发出的特有的声音。不用看,胡成知道那个戒指已经脱离了马莲的手指交还了柜台。接着他听见柜台的小姐发出低低的嘲笑声。马莲好像被这嘲笑声刺了一下,快步走了出来。她超过了胡成,不再理他,径直往前面去了。胡成紧跟两步,要拉她的手。马莲用力一甩甩掉了。胡成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一缕阳光从树叶的间隙落下来,穿过他握成一圈的手心。他抓着这轻飘飘的阳光,看着马莲从街上走掉了。
  胡成把目光从消失了的马莲身上收回来。他的目光顺着抓在手上的光柱往上看,他看见光柱的尽头是一块招牌,招牌上是一行字“本轮奖金500万,周二开奖”。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毫不起眼,但现在在胡成看来,这几个字正在闪闪发光,马上要变成一捆捆钱从天而降,落到他头上。胡成走进了投注站,递上两块钱。胡成想,如果自己中奖的话只能是500万。100万、200万都不能让人尽兴。如果中了500万,胡成会买一套房。房子要宽,要大,最好有一个落地的大窗,这样可以在早上醒来时边活动活动身子边眺望外面的风景。他想,马莲如果能和他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一定会整夜整夜睡不着,高兴地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打滚,可能头还会磕出一个包呢。
  
  二
  
  城市永远没有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当太阳完全落下来时,夜灯纷纷睁开了眼。胡成和几个工友胡亮、吕明、郭军四个人坐在工棚里看电视。电视已经很旧,屏幕上不停地闪着花点,像一个麻脸的人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真面目。电视里,T形台上一个外国模特正迈着猫步向他们走来,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胡亮干脆站起来跑到电视机旁,从上面俯着看,仿佛这样就能居高临下看见这个模特胸部里面的内容。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胡亮,不要看了。这些模特为了减肥,什么都不吃,能有什么胸部。”
  “你看她,两条腿那么细,人要一压上去准断了。”
  胡亮只好离开电视机,走回到胡成的旁边时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胡成,老实交代,你睡过马莲没有?”
  胡成曾带马莲到过一次工地。看见马莲走进来,抛砖的忘了抛砖,抹灰的也忘了抹灰,大家都恨不得再生出几只眼来,要把马莲看个够。胡成突然由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变得著名,工友们坐下来后都爱拿他和马莲说说事,仿佛说说就像吃了十全大补,劳作的疲倦就会从身体上荡涤干净。现在这个问题被胡亮第一次提出来,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盯到了胡成的身上。胡成感觉到这些目光包含着羡慕、神往、嫉妒等等内容,他好像无法分辨其中的奥妙一样,只是“呵呵”干笑了两声。然而这简单的“呵呵”两声已经在胡亮他们的心中击起巨大的狂澜。这分明是志得意满的笑声。
  胡亮猛地拍了一下胡成的背,“我靠,你一定是睡过马莲了,你小子真有福。”
  “就是,就是。我看马莲走路两片屁股总是往外一撇一撇的,准是被胡成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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