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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来花去


□ 张立勤

夜开始深的时候,我走向大街。路灯依旧照射着那一点空无一人的范围。其实,我希望所有的地方都是空无一人的,只有这样,我才会感到安全。我偶尔看一眼路灯光团里飞虫的乱舞,及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的幽暗,偶尔也看一眼我自己的内心像河岸似的滋长着西惶的荒草。远天却是一如既往的,它不被地面上的任何东西所摆布。可我却无法像远天一样走出地面上的一切,但我是怀有一种想走出什么的强烈愿望的。
我朝前方走去,不想碰到熟人,甚至连陌生人也不想碰到。都这么晚了,大概这是一个最能保证谁也碰不到的时间吧。我知道我害怕什么,当思绪一触到这种心理的危险区域时,我又会立即阻止自己往下想。“我越来越怕见到熟人”,朋友老J的诗又响在耳边,我像是被他用力推了一把似的,感到了我的情感的踉跄和刺痛。在相当长的岁月里,我无法靠近诗人的内心,一直到今夜,我一下子感到了,怕见到你平时最想见到的,其内心的困境已到了何等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知道,我与老J怕的原因完全不同,他的灵魂漂泊在高处。而我呢?过于看重肉体本身的欠缺,为什么不看重呢?为何要克制为肉体的悲伤? 痛苦吧!我允许我自己可以去痛苦,但却不允许痛苦的自己被别人撞见。
我非常实际地走在暗夜里,这是一条狭长的柏油路。路旁商场的橱窗,全部被防盗网给封死了,光影绰绰之中,僵死的模特却有了丝丝的灵动。这是与我的生命相反的一种苏醒,我由生向死,模特则由死向生。她们半睁着没有目光的眼睛,头发开始飘舞,并且飘到了玻璃之外。我或许,正是经过着这如夜不羁的头发的飘舞,我能够感觉出我与它们的合并,然后向天边伸去。路灯的光晕打过来,将我身影击倒在路面上。还有倒影中我自己的长发,竟是那么的长短不齐,又是那么的踌躇。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低着头走路的,毫无目的已是我的惯例。我只想,到屋子外面随便走走,但这个深夜的外面,除了我之外,空无一人应是一个多么好的特定场景,是可以拍成电影的。可是,我的面前,到处是模特假发般的漂浮和凄冷,我突然想到了,我是否还怕见到模特……
这时,我闻到了一股馨香,我不由得抬起了头。我看见百米之外,一棵接一棵的矮树上,开满了淡粉色的花朵。我无法一下子接纳这骤然而至的花树的出现,我有点惊慌,我没有思想准备。我为什么一碰到意外的事物和事情,就希望自己事先有所准备呢?而实际上,我准备也好,没有准备也好,突发的事件和突发的惊慌,其实是一种东西——在我还活着的这样的一个过程里面,除了突发还会有什么?突发的爱情,突发的死亡,诸如此类。于是,我如此这般单纯而又悲愤地爱上了我的爱情,又恐惧着我的死亡……许多年来,我始终被这种突发的悍然和诡异,刺激的浑天黑地!
我朝花树走了过去。我没有扭头走掉,我曾经想扭头走掉的。因为,在漆黑中我怎么会看得见“粉色”?如果没有看见,我又怎么会下这样的一个判断?最后,我还是来到了花树的旁边。花树枝叶茂密,一大团一大团娇嫩的花朵,就那么绽开着。北方的平原,也会有不结果实的花树?它们一直在这里生长?还是刚从别处移植到此?我不得而知。我想,是否是我的视力出了问题?我的视力肯定是有问题的,这勿庸置疑。还有,我已有大半年的精神恍惚,幻象迭出的病症。所以,对于这仿佛从天而降的暗香与粉色,我难以相信不是没有来由的。可这些情况,都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同一时间本来是非常拥挤、极其秘密的。然而,却由于我的缘故,将那拥挤的秘密给离析破解了。因为,我的手指已触及到了那湿润的枝条和凝脂般的花瓣。那是怎样的一个时刻呢,我已经闯进了榆叶梅中间。这花树的名字,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榆叶梅在夜里开得十分的执着,我能感觉到花瓣儿在昏暗的光线中,毫不羞涩地相继张开着,富有音乐一样的节奏。并且,夜色绝不防碍我对于花的颜色的辨认,就是在非常漆黑的角落,我也能看得出那粉色的飘逸。城市正在酣睡的时候,花朵却在亢奋地开放,这是任何力量都不可阻挡的开放。当我不由自主地融于神秘的花丛之中,我忽然感觉到我的生命停止了枯萎。在如此长久的季节中,我究竟想逃到哪里?逃到植物中,逃到山水中?其实,我错了,我是无法逃避我不幸的命运的。现实的残酷,就在于它的不可以挽回,不可以更改。我凝望着榆叶梅的开放,那样的从容而必然,它们向着美的极限绽开,之后必然败落下去。花开花落,既然纯属必然,我惋惜什么?世上的所有惋惜,看来不是针对死亡,而是针对不该死亡的“夭折”!只是我,过早地面对了后一种必然?
不知多少个夜晚,我置身在榆叶梅中间,无数树叶像是夜晚的碎片。在这重叠的覆盖下,我感到树叶具有了重量,背负着其难以言表的隐痛,走向漆黑的彼岸。我看见它们的叶边,被风雨撕扯得破损而布满苍桑,好比我美丽又痛苦的青春。我行进在零乱的叶片的缝隙,不时停止不前。其实,花的芬芳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嗅觉,它们超越着错落的枝叶和我不安的灵魂。我似乎就是尾随着这芬芳,来到了花的背后。这背后很空旷,很惆怅,它们躲在这样的地方,才愿意对我说出它们的忧郁和遭际。我十分想将花的诉说用我的方式解释一下,而我又无能为力。我只能被它们埋没,直至自己的身姿完全变成了花树的形状。每当这时,我就觉得我完全与白天那个纷杂的世界,毫无关系了。我想,也许我更多的时日,会像草木一样存在于天地之中,既是这个结局,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迟早都要转变成另一种形态的,转变之后的我,也许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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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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