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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 宁鹏程

  之一 艰难的笑
  
  定下来我结婚日期的时候,爸爸躺在自家的炕上,妈妈一刻不高地坐在靠近爸爸头部的地方,伸手可及的是一碗白开水、一条白毛巾、一小块馒头和几根自制的棉签,这些白色的组合是爸爸维系生命的全部和所有。同样颜色的还有屋外土墙上凹处残留的积雪,它们看上去白得扎眼。可能是想到五天后他的二儿子终于结婚成人,或者是出于对站在炕前的亲家公、亲家母的礼貌和不能忙前忙后招呼的歉意,他艰难地笑了笑。
  笑,总是美好的,笑的艰难却让人痛心。近20年过去了,在淡然无名的日子里,我才偶然想起并渐渐明白,那个冬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艰难的笑耗费了爸爸余留的大部分精力。58岁的男人,笑,应该是一份自信和成熟的自然之笑,这笑中应该满含了无数生活的历练、淘磨和沉淀,以及对人生的体味、洞悉和清晰的把握,或者说,一个58岁男人的笑,应该是和善、慈祥、宽容的魅力之笑。但爸爸的笑却源于艰难,源于病痛的折磨,源于不自然。其实,爸爸已经不能站立起来表示他的情感,甚至连说话都需要很大的努力,靠妈妈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这时刻,妈妈就是爸爸复杂的内心,就是爸爸想表达的声音。就是爸爸与这个世界沟通的代言者。
  只有这一丝笑的艰难,是爸爸自己的。
  我想,这样的病痛折磨一定让爸爸积攒了满腹对亲情、对人生别样的感悟,却已无法表达。或许话及多时,往往无言。
  无言的还有院子里那些个叫做百日红的、月季的、毛竹的、夹竹桃的、冬青的,都有名有姓,都是爸爸亲手栽种和伺抚的,如今却蜷缩在腊冬的季节里。光秃秃寒颤颤地不吭气,好像爸爸艰难的笑和它们没有丝毫关系。只有那条曾经被我无数次欺负和暴打的大黄狗静静地哀趴在门边,头缩在两条前腿中间,两日未食。
  我似乎不能客观地理解这面前的一切和对后来做出应有的预测及判断。我依然坚持跟随岳丈的车顺道到80公里外我的那间12平米的新房办一些和喜庆有关的事情,第二天再回返。但我觉得应该给爸爸打个招呼才对。于是我就上了炕。这样的土炕或者叫做火炕几乎就是我的另一个襁褓和乐园,从小就在这样的土炕上长大,适应了炕上炕下的生活。小时候炕高人低,总是爸爸那双有力的大手从后背腋下掐住我,一下子把我放到炕沿上。到后来可以自己踩着小板凳或者杌子上炕,现如今,长大并快要结婚成人的我可以和爸爸两月前一样轻松上炕,尽管爸爸上炕后再也没有下来过。我从炕沿往前挪,靠近爸爸。记忆中,我似乎很少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爸爸,而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爸爸,我莫名地感到了恐惧和生疏,如同陌生人。爸爸微显变形的脸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那双无神却沉沉的眼睛。“爸,我走了,明后天就回来了!”我对爸爸说道。爸爸没有说话,头努力地朝着我相反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我明白,爸爸是想把脸侧过去不理我,但他已经没有气力做到。我看见爸爸的眼角湿着,可能早已湿了吧。妈妈皱着眉头用眼光示意我下炕去,不要再说什么。
  这是我说给爸爸的最后一句话,我明确地告诉爸爸我要走了。我永远也无法知道我的这句话是不是让爸爸满怀伤心,但负疚感,如同烧红的烙铁一直烙在我的心上。而爸爸没有说话却真的走了,走得很远,很远。直到现在,我都坚信我没有读懂爸爸的眼神,甚至不愿读懂。
  爸爸对我的期望造成了他对我的失望。从小我在我们弟兄当中学习成绩最好,拿回来的奖状最多。老师的夸奖像家里的负债一样越来越多。不管怎样,我给全家带来了暂时的欢愉,也博得了爸爸的期望。爸爸是独子,在校读书时也是顶呱呱的。只是为了尽孝,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或许,爸爸期待着在儿子的身上延续他未竟的上学的梦想。无论多难,爸爸从来不在我们弟兄面前说不让我们上学的话。加之我又喜欢画画,这更助添了爸爸对于我的希冀。一次,跟着爸爸去乡里,一位老者,据说和爸爸认识,指着我问爸爸:“这是你家娃?”爸爸笑着点点头。“这娃将来是坐小车的料!”老者补充道。或许是和恭之语,亦或许是无意之言,但爸爸和老者寒暄的时候,我看到爸爸的脸是笑的,是那种水一样快要溢出来的笑,可能爸爸的心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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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8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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