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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女人


□ 陈丹玲

  陈丹玲 一九八二年出生,大专文化。在乡下度过六年快乐教学时光后,调入一家县级报社。对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闲暇喜欢涂涂画画。二〇〇一年开始习作散文,以为“新闻是她的饭碗,文学是她的生命。饭碗要端好,生命更值得珍惜。”在《贵州作家》《渝东南文学》《梵净山》《铜仁日报》等发表过多篇作品。系贵州省作协会员。
  
  从早晨开始,这个夏天在蝉鸣的声浪里被推向高端。我的身体出现了季节的紊乱,桃树一样怀一颗生命的芽苞。所有意识里的关于新生命的憧憬和期待,擦过时间的指尖轻轻抵达内心深处。
  看不见的小生命神气活现地安睡或运动在我越来越隆起的肚腹里,不容忽视。从低于胸口处开始的那条被夸张了的弧线,在目光的抚慰和触摸下,牵引出温柔别致的心情。我弯腰、屈膝、坐下,笨重的身体在沙发里习惯性地深陷。一曲《高山流水》的琴声蔓延于早晨的房间。琴声清亮,挟带着山间水滴的凉爽和明净。在心随旋律起伏的某个瞬间,我不得不接受来自腹部的胎动,这时,我感到了甜蜜的新奇,还有难以名状的感动。
  儿奔生,娘奔死——那些经验被敬畏的嘴唇传说。常常有无遮无掩的恐惧和痛楚穿越听觉潜入意识深处。内心的真切幸福却一次又一次美化和缓解我紧张的心情——听听音乐,坚持出去走走,似乎就能获得应对某一天的某个时段到来的恐惧和痛楚的神奇力量。我走过这个小镇的水泥街,与一只狗似曾相识的目光擦身而过,穿越一片田地,再绕过几户农家,就来到通往小学校园的石桥上。河水沿着河床在即将抵达石桥下时,猛然旋转了流向。有回眸一笑的韵味在荡漾。水面像反复擦拭的镜面,泛着早晨的阳光,闪烁银子光滑的碎片。我的身影和面容被河水收容、清洗、呈现。
  女人从晃眼的晨光里滴滴答答地上岸,手里提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鲜艳的红一下就衬托出那几件衣物湿漉漉的暗灰。桶的超大容积显出了衣物数量的单薄,让洗涤有了虚张声势的意味。大抵是连盆子都不方便端了才换成桶的,毕竟用手提着要利索得多。她的身体有着明显的变型,小山一样突起的肚子完全阻隔了通往脚尖的视线。她用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手指下意识地撂开蓬散在额前的发丝,笑着对我说,已经九个月,快生了。衣服纽扣处几乎裂开来的紧绷感让我确信了她的话。相比于我宽松的孕妇装,她有农村女人眉宇间无法擦拭的浅浅的羞涩和局促。在她脸上,期待由于生命即将降临而难于掩饰。我们对立于石桥上,来自不同身体却有着同样性质的两条夸张弧线,让我们的目光在彼此走过后又同时回头的瞬间,传递了对方温暖的体恤。
  她就住在我隔壁的院落里,却少有和邻居一样的来往。我常常在打开阳台窗子的时刻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趿着拖鞋行走在细碎的泥沙上,有时由于脚的浮肿干脆扔掉拖鞋光着脚板,身边和手里是永远忙不完的活。挺起的肚子让她站着和坐着都直着腰,是那种刻意或不刻意的挺直。真担心她整个身子会稍不留神就栽倒或匍匐在地。那个圆实的菜钵在她手里很乖巧听话,在筷子的灵活挑动和搅拌下,一钵面条就下肚了,剩下喝汤的“吱溜”声在后面收场。惊异于她的食欲和饭量,更羡慕她的健康与结实。我在阳台上,情不自禁地用手轻轻抚摸隆起的肚子,平时对食物的挑拣造成的食欲不振让我羞愧和自责——这不吃,那不喝,孩子天生营养不良就全怪自己。一种担忧潜于自责里,在恍惚间,兀头兀脑地呈现。
  有声有色的阳光从窗柱子上顺顺溜溜地滑进来时,肉体的慵懒缓缓释放出正午的气味,几乎随手可触。那缕阳光绕过房门,爬上木沙发光滑的扶手,有一种被折叠的视觉感。它开始在沙发上侵略式的铺开,挟裹着这个夏天太阳执着的热烈。我只好挪动沉重的身体退避一旁的阴凉处。窗子半开半合,风的脚步在远处迟疑。一种冰凉感是被大街上那一串叫卖声拖出来的——雪糕,贵阳雪糕,冰爽解渴。不多不少的推销语言吸引了一大群孩子,间或有一两个大人的围观。我不用走到窗前,但那种因口味需要而不断翻找择拣的触碰声和渴求的眼神,在我的想象中从街的这头延伸到街的那头。然而,想象还来不及走出我所居住的这截路段,就被一声从窗口猛然挤进来的哭声打断。委屈,伤心,最后歇斯底里,还隐隐含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疼痛感。人们循着哭声开始聚拢。是她,是她的大儿子,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哭。洞开的大口,闭合的眼睛,关不住的泪水,让男孩的整张脸有些模糊。她站在一旁,恼火,不时用白眼仁剜一眼她的儿子——是她狠狠给了男孩一个耳光。从没看见过那张因气恼而有些扭曲变型的脸。她的声音尖峭、生硬、冰冷,有着突兀的急促,如逼仄的溪流遭遇巨石的冲撞和飞溅,尖利地扎着耳膜——快六岁了,却饭桶一个,就知道吃。你能找多少钱养活自己?你那死爹往家里寄了多少钱回来?一天到晚你就会消钱。喜欢吃冰棍,怎么就不钻进冰箱里冻死算了………围观的人进行着不痛不痒的劝说,她的生活背景被几句责骂孩子的话浓缩后,无意中落进了我的心里。孩子渐渐从嚎啕大哭压抑成鼻翼一张一合的呜咽,最后只剩一丝又一丝的抽泣。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支雪糕给孩子,一阵感叹——哎,男人在外打工常年好赌,女人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怀孩子,心情能好到哪里去。人群散去,在与孩子对立的僵持里,她有着明显的后悔和去抚慰孩子的意愿,心疼是眼里悄悄漫上来的那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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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9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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