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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远


□ 罗荣芬(独龙族)

◎ 罗荣芬(独龙族)

中国滇西北部有一北靠西藏察瓦龙,东、南部是怒江流域,西与缅甸接壤之地。这个生物物种最丰富的地方,是世界自然遗产“三江并流”的组成部分,嶂谷间万物生灵与一条河流融为一体。

清朝官员夏瑚巡视缅甸北部坎底,途经独龙江是最早载于史料的大事件。世人不知这个因居于独龙河两岸而自称为独龙族的人们。

1953年秋天的一个早晨,独龙族南边孟登木村整个家族老少男女在陡坡茅草屋前,默送家族的女孩子被工作队领上路前往贡山。有个老太太在人群里喊出声:“念啊!念啊!人家地方不好就回来哟。”没喊完,小姑娘瘦小的身子就被野草淹没。整整四天,当13岁左右的女孩吃光火烧洋芋和鸡稗子粉粑粑,那父亲编制的斜挎着的手工篾箩“答过”在身上轻巧摇晃时,她再也迈不动步子,骑跨在一块大石头上哭了起来,她就是我的母亲,旧时独龙江总头人孟坎的孙女,喊话的是我外婆。打离开独龙江,一起走出来的4女2男,都有了一个全新的称呼。工作队为母亲起的名字是孟秀英。来自北部百利家族的纹面女也有了白丽珍这个名字。到贡山,再往怒江州州府碧江,那里开办了为全州各民族培养工作队员的培训班。几个不谙世故人情的孩子在课后玩抓石子游戏。为保证听得懂,老师先用汉语讲一遍,那会说傈僳语的老师向怒族学员翻译(贡山怒族学员既懂傈僳语,也会讲独龙语),再由这个怒族学员对着这几个孩子讲述一次。每堂课要经过三道翻译,她们才听懂课堂所讲的内容。

在母亲离开独龙江的前后几年,她的舅舅伊利亚于1956年参加了“全国少数民族国庆观礼团”。这个自1947年起在独龙江南部担当传播基督福音的个矮脸圆、皮肤黝黑的独龙男子,所闻所见使他面红心跳,激动得厉害时手脚都抖起来。观礼结束又应邀辗转滇西,参加中缅总理在中国瑞丽举行的联欢和边界问题座谈会。其间伊利亚提供独龙江自古为中国领土的证据,对英国殖民主义在1911年侵占我国领土片马以及提出高黎贡山分水岭为界的无理主张,做有理有据的抨击,宗教神职人员如此犀利的表现使在场人员印象深刻。两年前有人到独龙江接他到国外,得此面善气和之人的激烈训斥。他的一生拥护共产党,离世之前,云南省基督教协会副会长是他多个职务之一。

1980年我高中毕业,高考分数不理想。一日县教育局传来消息:云南民族学院傈僳语系在怒江招生,我被通知去面试。第二天坐上了开往六库的班车,刚修通的公路路况不好,两天才到。结束面试正想着到街上买支冰棒解热。背后有人喊“哪个是罗荣芬?”我答应。“电话。”我有预感,我将走得很远。果然,当我放下电话走出来的几秒钟里,几乎哭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消息,我要去北京上学。

接连两天的雨水冲垮公路,父亲要我在六库等着他送我到昆明。我的行李是一只香樟木箱子,一捆包括垫褥在内的行李。家里唯一的,从我记事起就已经发黄的用羊毛压成的毡子也捆在里面。母亲说毡子吸湿气,防潮,不得风湿病,还凑钱买了一块上海产宝石花手表。她带话说女儿手上没有手表,怕被瞧不起。我无语,想哭。

当火车的一声鸣响撕碎昆明上空的蔚蓝晴天,内心的一道彩虹慢慢地钻出来,爬上我的额头,而我站在中央民院礼堂附近的路边,等着学生处的老师带我去宿舍楼,已经是9月9日。觉得校园比贡山县城还要大出很多,身边是下课后说笑着往食堂而去的学生们。

预科到汉语言文学系共五年。我和另外六个朝鲜族、回族、维吾尔族、达斡尔族、畲族的姑娘,在九号女生楼4129室度过了四年光阴。忘不了进入剧场看芭蕾、听盛中国演奏《梁山伯与祝英台》、听季小琴唱《茶花女》和《蝴蝶夫人》,那歌声把我的心胸一次次撕扯,再将思乡和青春萌动混合而成我当时的心绪,一截一截镶入开闭的缝隙。更难得教戏剧史的北京籍老师动用各种关系,带全班同学观看昆曲《西厢记》,亲耳聆听昆曲名角为我们讲解、示范名段,舒袖迂回缠绵,至今仍萦回于心中。

1984年祖国35岁生日,从中央民院56个民族学生里挑选的学生组成国徽方队,我有幸在其中。日复一日课后艰苦训练,把红黄两色花簇从最初的杂乱无形,到随着解放军训练的口令声,激扬而坚定地舞动。难忘1984年10月1日,由56个民族莘莘学子簇拥的国徽,亲切温暖又庄严有力地从天安门广场走过。我们手里按脚步节奏挥舞的花簇如虹。当大家随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的音乐节奏齐刷刷把头扭转向主席台的瞬间,班里来自青海的撒拉族韩麒的小腿肚子抽筋,不能着地,他左右两边的同学硬是架住他,保持队形不乱,手上挥动的花簇不受影响。直到过了天安门广场,才放下他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里。

以后二十多年,我大部分时间远离故土,最远到英国。置身那个潮湿压抑却有着世界上最华美花园之国度,我心灵与身体中间流淌的思乡之血,竟愈加充盈而鲜活。

我们民族有一首人人会唱的歌,歌词大意是,任凭山高水远,阻不断共产党的深恩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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