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洈水随想


□ 李俊谷

“洈,水名,湖北松滋境内”。前一阵子,有幸应邀参加省税务学会在洈水召开的调研会,一时对这 “洈”字感了兴趣,翻开汉语大辞典,却只搜寻到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说辞,而我却深觉这“洈”字怕不那么简单,以为:洈者,险恶之水。既然冠以如此发人警惧的招摇之名,此水当有桀骜恣肆的性情,抑或水中匿藏着心怀异志的蛟龙。
当我们的车辆辗转停泊到一片高大茂密的小叶樟的丛林中,荆州国税洈水培训基地的青砖红瓦便从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阴中浮了出来。走下车,迎着清冽的风深吸一口,又掠过层层的绿云,极目四顾,一时不禁哑然失笑:我们的会所原来就构筑在洈湖的一座绿岛之上,这哪里是伏龙藏蛟的危殆水域,轻霭氤氲的湖,眉黛嫣然的山,新鲜得挤得出水的空气,恰似满眼含春的娟娟静女,你亲近她还来不及,哪还会去理她名字里所暗含的玄机……
游湖的前夜,窗外忽然淋淋下起雨来,这天气无赖,我想,烟笼雨锁的洈水怕是不能得见真面目了!而次日一早,居然雨散云收,老天可算按我的意图安排了一回天气!“师傅,这洈水有啥特色?”“特色?特色就是四个字嘛!”“哪四个字?”“基、坝、岛、洞,”老师傅一字一顿,说罢粗犷地大笑!等有人刚刚明白,他是用四个字的谐音和游客们开了一个粗俗的玩笑,船呜——地一声发动起来,将众人的笑声掩盖下去……
一边开船,老师傅一边解说起来,“基,其实是指湖的基岸,为众多湖汊分割,岸上陆续分布着十多个原生态的居民点;这坝就是亚洲第一的洈水土坝!岛,当然是指这些湖中绿岛,少说也有数百个!洞嘛,这里环湖的溶洞群很有名堂,新神洞、古神洞、颜将军洞,多着哩!”这么说着,快艇开始加速,船尾飞花溅玉,泼漱成一条银鳞峥嵘的玉龙!一时间只觉凭虚御风,恍入梦境,而湖面也逐渐展宽,洈水以其丰腴和妖娆逐步显露出她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神韵来。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洈水恃艳压群芳之美,挟泽被山川之德,以其惊艳与包容而母仪天下,却哪里再寻得见前人以“洈”命水的疑惧与忧伤?
在洈水管理区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船工告诉我们,洈水发于湘西北、汇于鄂西南,库址设在松滋县大岩咀,是一个以灌溉为主,防洪、发电、养殖、旅游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库。原来,正如我所料,这水库筑成之前,每逢山洪暴发,江水倒灌,再加松西河水顶托,常常漫溢为患,洈水曾长期作为名副其实的“险恶之水”而危害人间。
“你看这个。”老船工随手从身边的纸箱中抽出一本书向我递过来,我接过一看,居然是一本《洈水水库志》。随手一翻便看到这样的记载:1935年7月4日,暴雨倾盆,山洪暴发,松滋县淹田35万亩,塌屋1700栋,死1200人;1941年,夏,大旱,稻谷无收,松滋农田受灾70%;1950年,松滋县祈福、同心、山河及公安六合、靠山、同德、双生、全福等垸溃决,淹田216912亩;1953年,洈水流域14万亩农田受旱,其中60%绝收。
看这洈水,随性恣肆,喜怒无常,果然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恶蛟。再翻又见:洈水大坝1958年9月破土动工,最多时召集民工15000人,1970年大坝全面竣工。1974年再次加固,增设溢洪道,筑防浪墙,1982年完工,达到“千年一遇设计,万年一遇较核”防洪标准。大坝主轴线呈“S”型,全长8968米,是亚洲第一大人工土坝,水库也成为亚洲著名的人工淡水湖,拥有37平方公里的浩渺水域和近6亿立方米的库容。至此,洈水这条恶行累累的蛟龙被人类彻底驯服,渐成泽被五乡的“厚德”之水。
“看,桃花岛!”不知是谁叫嚷一声,船上人也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提议:上去看看!我随着大家的目光望过去,前面果然有一小岛,岛上山岩耸峙,山路崎岖,隐约有城墙、道观等掩映于丛林之下,岛岩上用遒劲的行草镌刻着“桃花岛”三个偌大的字。有人问,莫不是东邪黄药师的那个岛?“不是不是。”老船工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说,这岛上其实早已荒无人烟,之所以叫桃花岛,是因为这岛曾经被不法商人利用国家贷款进行过“特色旅游“的开发,这特色的奥妙就在“桃花”二字上。据说刚开业的头几个月,桃花岛门庭若市,那些“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寻芳客以各种不同的心态和一个共同的目的来到这里,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销魂蚀骨的“温柔乡”。可不到半年,在公安部门干预下,不法商人被绳之以法,身陷囹圄的开发商使数千万国家贷款变成了银行的呆账,变成了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岛,变成岛上的断壁残垣、蔓草荒烟……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岛这曾经山清水秀、林木葱茏的休闲胜地却从此无辜地承担起世人的笑骂和鄙夷。
这岛我终于没有登上去。我想,被长堤固锁的洈水已不再是人们的忧患,从这个意义上说,洈水不危,而真正的危险却往往来自于人类自身,来自于人性中的“恶”,它常会在不知不觉中溢过人类道德价值的堤防,一泻千里。
责任编辑汪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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