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髋骨下方


□ 晓玮

  1
  出租车离开南北向五车道的西藏中路,拐进了东西向单行道的广东路,马路便陡然失去了大城市端庄的仪态,像出席完那种有“Dress Code”派对往家赶的姑娘,一上出租车就开始褪下带有时髦城市印记的配饰鞋履,渐渐呈现出她能够真正亲切相处的面目。从车窗里向外仰视,半空中那些稀稀疏疏的,从冬天侥幸生还下来的树叶就像不会打字,却决心要弄出一行字的人的手指一样,毫无节奏地时不时动一下,动一下,在那台巨大的空气键盘上摸索着。而它一旦下定决心要按下去,又往往是温柔的。
  朴捷玟不急,出租车亦是笃悠悠地走着。车窗半开着,能闻到晚冬空气中飘荡着的虚幻的春日气息,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看到了春天淡粉藕绿的横剖面,这可是比正牌的春色更令人心旌荡漾,因为,它是免息借来的。但这种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小服装铺的橱窗里依然摆着大衣,没有春装的状况点醒了,它们虽然夹杂在一堆美发美容店里,毫不起眼,却依然冷静地按照小店零售业的科学规律运作着,让人幡然醒悟,毕竟,这不当令的良辰美景是要还回去的。这初春前偶然心血来潮的好天气,本来就像是无证停放在城市上空的汽车,虽然是停妥了,但是很不安心,时刻作好了仓皇逃跑的姿态。
  那是一个默默的司机,车厢很静,大家就都专注收听着电台里一个女人诉说她和姐姐之间关于房子的纠纷,再一左拐,进入山东路。电台插播广告:“卢梭说:硬币有两面,一面是平等……”司机就不失时机地用很果敢的崇明话接口道:“一面是自由。”旋即,没有过渡地,就将头140度地扭转过来,正色道:“小姐,医院到了。”他那张因答对了而荡漾着活泼轻佻味的脸也在那瞬间,又拨回到“下一差不晓得到哪里”的焦虑波段中去。
  
  2
  山东路与其说是条窄窄的马路,倒不如说是条宽弄更令人释怀。它凌乱却富有生机,犹如不求上进的十几岁少女的社交圈。朴捷玟一下车,乍一伸头,不远的视野前方赫然有一个在门口的人行道摆满花篮的门面,倒也吃不准是街面人家家里办丧事呢,还是新店在开张志禧。身边则有一个五嗨六肿、面带凶相的中年男人哇啦哇啦在电话里和朋友讲述着儿子学业的事情,用骨头很轻的上海话,可是但凡引用儿子的原话时,又会切换成一种老老实实学生腔的普通话,每每转述完,就发出一串串咯咯的痴笑。捷玟想,那个他显然关爱着的孩子,多半是和他早已不怎么爱的女人生的吧。不过她还是被男人身上透出的那股子陌生人的善意渲染到了,以至于看到一个捧着一束巨大的配着肾蕨的唐菖蒲,像是要去慰问病人的女孩子,就都想忍不住上前提醒一声:“小姑娘,你不觉得它对活着的人来说,显得略微有些……大了呢?”
  捷玟将周遭形势迅速打探了一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调整到静音状态,将心情调整到谦卑状态,走进门诊大厅挂号,接着直奔五号楼六楼——该医院大名鼎鼎的生殖中心所在地。
  
  3
  决定是在年初就做好的。生个小孩。虽然朴捷玟未婚,连男朋友也没有,不过这丝毫都不影响她愿望成真的可能性。那个怪俏皮的英国女作家安吉拉•卡特女士不就曾说:“母亲是事实,而父亲则像流水席”吗?我们是多么有幸生活在一个“试管婴儿”可以用两三万块做一下的年代。
  捷玟和那些每天到办公椅上,只为落力演好一个叫做Lily或者Larry的小职员戏码的人不同,她完全知道自己每天走进这幢楚翘于南西商圈里的办公楼后,所要扮演的角色:集编导演于一身。除了把人力资源总监这份领公饷的分内活搞得妥妥帖帖外,她在外还偷偷开了一个小猎头行。自己正式任职的公司要找人的话,她就可以让那个小猎头行提供人选,这样的话一旦录用,佣金不外流。不久她又发现,按照行业规矩,已经作为供应商的小猎头行就不能再从她任职的那家公司挖人,这有时就会造成些不方便。不过对她来说,不方便三个字从来就是激发她灵感的一个形容词,她对棘手问题常常会拿出一个出人意料,冒些风险,但也可能有高回报的怪招。一年后,她遂又开了另一家猎头行,专门负责从自己的公司挖人。32岁以前,她就如此搭建好了一个属于她的左右逢源的招聘小生态圈,两头拿佣金,外加一份丰厚得令人有些羞愧的薪水。当然这样的买卖不能多干,一年适可为止地来上两三单,也就抵得上手下姑娘们一年的薪水。
  到了捷玟这个份儿上,成就感变成越来越难感受到的东西,只要想得到的事情,她基本就可以办个妥妥帖帖。比如目前还没有稳定男朋友之类的事,对于像她那样一个33岁的女子来说,就完全不是办不到,而只是不想办到而已。她不会给自己贴上什么“剩斗士”,“必剩客”,“齐天大剩”等莫名其妙的标签。事实是,她可不想在了无牵挂的离岛度假村里假惺惺地给男朋友写诸如“wish you were here”的明信片;她可不想在朝九晚五一日回到家后,还得和同样面露倦色的丈夫为生育计,遵医嘱地做做爱什么的;她可不想当了孩子他妈后,还得分身有术地演一出智斗小三的真人秀,如果那“怒斥小三”的电邮一不小心被捅到了网上,还要被全世界点评英文语法的种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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