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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曾住“大酱园”


□ 陈 虹


萧乾叔叔生前曾托付给欣久一个任务,“写一写‘大酱园’的变迁吧,就以你们孩子的眼光。”如今欣久的文章———《“大酱园”里的作家们》终于发表了(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04年第10期),读后真叫人感慨万千。
我家也曾是“大酱园”中的住户,且连头带尾一共住了十三个春秋。最后一次见到它是2002年的秋天,那天我由南京出差来京,汽车绕来绕去,不知怎的竟绕到了东总布胡同的西口,当那个熟悉的门楣从我跟前一下子掠过时,我不由得“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没有想到36年的风雨竟然丝毫没有抹去我心中的记忆,只是它破败得如同那段历史一样令人不堪回首了。
欣久坚决反对我以“金色”来形容这段童年的时光。是啊,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少不更事”,当他长大以后,成熟以后,尤其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成了某一历史的“见证人”时,他会陡然产生出一种庄严而肃穆的使命感———这就是萧乾叔叔所托付的任务:用笔记载下“大酱园”的变迁,记载下中国作家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中的风风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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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搬进“大酱园”时已是1953年的冬天了。可能是父亲当时正在秘书长的位置上,而这所院子又是由他亲手买下的,总得“后天下之乐而乐”吧,因此他只为自己选择了最后一进院子中的几间永远也照不进太阳的南屋。
惭愧得很,我的记忆似乎一直到1955年才开始有了些光点和碎片———这一年我和严欣久、汤继湘、刘冰冰、毛地等等一起成了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由于不再像幼儿园那样寄宿了,放学后便有了“为所欲为”的自由空间。我们这个由“大酱园”改造而成的宿舍大院可真叫大啊,不仅从前到后共有三进院子,可供我们尽情地奔跑嬉闹,而且里面住了那么多的人,足可让我们大摇大摆地溜进任何一家的房门,去偷窥一下主人们伏案写作的身影。但正如欣久在文章中所说的,这时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谁是什么大作家、大诗人,只知道他们都是一些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
萧乾叔叔家的那个乱至今都有印象,床上的被子似乎从来不叠,但它正可以让我们跳上去“大闹天宫”。赵树理伯伯变的“戏法”实在令人叫绝,后来只要哪家有小孩一哭闹,他的“表演”就会自动送上门去。严文井叔叔年纪不大却早早谢了顶,我那刚会说话的弟弟一见他就拍着小手说:“咪咪毛罔。”———“咪咪毛”者,头发也;“罔”者,无也,它来自老保姆的乡音,且要读成màng也。可严叔叔从来不生气,我听见他大笑着说:“哈哈,我又多了一个绰号!”秦兆阳叔叔写过一篇童话《燕子万里飞行记》,一位聪明的小伙伴悄悄告诉大家:“你们看,他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燕子’和一个‘万里’了,‘燕子’和‘万里’的妈妈如果再生小娃娃的话,一定叫‘飞行记’!”这一笑话据说后来被秦叔叔知道了,笑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童年的“大酱园”内,到处充满着欢笑,充满着温馨。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随着1957年刮过的那阵风而一去不复返了。“反右”斗争开始时,我还不满9岁,哪里懂得什么是“右派”什么是“左派”,什么是“阴谋”什么又是“阳谋”。它给我留下的印象仅仅是:“大酱园”里经常有人搬家———一批人搬走了,一批人又搬来了;搬走的不知去了哪里,搬来的也不知他们从何处而来。
我们一下子少了许多小伙伴———搬走的不谈了,没搬走的也几乎都被他们的家长紧紧地关在了房门之内。大人们被告诫这是一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斗争,必须要“擦亮眼睛”,“站稳立场”,但是懵懵懂懂的我们却仍然是过着懵懵懂懂的日子。欣久最喜欢洋娃娃,她每天照常往萧乾叔叔家里跑———“因为这时他又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两岁的萧荔和不到周岁的萧桐。这活生生的小娃娃可比布娃娃可爱多了。”然而她再也没有想到,她的这一懵懵懂懂的举动,竟让萧乾夫妇一辈子也忘怀不了———“我们在作家协会宿舍大院里的那个家,早已成为荒凉的孤岛,无辜的娃娃们只得和父母共患难。唯独前院那个老友严文井的两个小女儿来找荔子、桐儿玩过两三次,使我这个作妈妈的受宠若惊。”这是文洁若在《我与萧乾》一书中写下的话,看来欣久可是给人家送去了盼望已久的温暖。
我呢,却恰恰相反,懵懂同样懵懂,但懵懂中竟干了一件令自己一辈子都追悔莫及的事情!那天———到底是几月几号,已根本记不清了,只记得上午在学校里学会了一首新歌,叫做《社会主义好》。放学之后便约了几个小朋友一起来到罗烽与白朗家的门口,手拉手地唱了起来:“反动派被打倒,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唱完之后,又由一个人提议,大家一起把他们家的“小豹”———一只可爱的小黄狗———在院子四周拉的屎撮成一堆,一股脑地倒在了他们家的台阶上。
我至今也说不明白当时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好玩么?显摆自己会唱歌了么?———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想反也反不了”。尤其感到奇怪的是,我的记忆力可谓糟糕透了,但为什么独独能将这件事情牢牢地印刻在了心里。是准备着有一天去向罗烽夫妇忏悔么?———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说心里话,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恨”,而且他们家的傅华大姐姐更是我最为崇拜的对象———她是学跳舞的,腰细得就像芭比娃娃一样……然而,当年的我确确实实伤了他们一家人的心,尽管那天他们家的门始终紧闭着,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听见了门外的这一稚嫩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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