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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份制儿子


□ 傅爱毛

  1
  
  王文斌正伏在妻子杨青梅身上努力工作的时候,突然像电脑死机一样打住了,杨青梅问:怎么了?王文斌说:我想要个儿子。说完以后,开始继续工作。心不在焉地胡乱搪塞了两下,又熄了火儿,接着说:我想要个儿子。一个我自己亲生的、携带着我的基因,长得跟我一般模样的儿子。杨青梅一听,如同遭了雷击一样,自己也立刻死了机,脑子里一整夜都是“黑屏”,直到天亮都没有醒过神儿来。
  王文斌确实想要一个儿子。
  刚结婚的时候,他还太年轻,拚命地想要捞世界、打天下,想也没想过生儿育女。现在,年岁渐长,一步一步地迈向不惑,那种膝下荒芜的寂寞况味便像成群的蚂蚁一样,一口一口、持续而又顽固地啮咬他。他意识到,人生所有的“繁华”终归是要谢幕的,剩下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空”。这“空”是裹在繁华最里面的芯子,如同万丈深渊,令他绝望而又恐惧。
  常常是,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想象着:日子如同自己叼在唇间的香烟一样,一支支被点燃、焚烧,最后全都不声不响地变成了一缕又一缕的淡淡轻烟,消散在看不见的岁月缝隙里,然后又被微风拂过,踪影全无、痕迹不留。他必须用一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有鼻子有眼的儿子,才能填补和抵御这个深渊般巨大的“空”。这想法很老土、很俗气,亦很坚定。
  然而,四十九岁的妻子杨青梅不可能再生育了,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他们是“老妻少夫”的婚姻搭档,杨青梅比他大十多岁,和前夫生过一个女儿,已经成家了,跟他根本不搭界,自己只枉担了一个“后父”的名份而已。王文斌也考虑过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孩子。但,自己才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健健康康,为什么要去领养别人的孩子呢?再说了,那领养来的孩子身上流淌着别人的血液,脸是别人的脸,眉眼也是别人的眉眼,一看就是个“假冒产品”,自己瞅着心里能不别扭?
  不过,好长一段时间以来,王文斌都没有勇气对妻子杨青梅说出这个想法。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相当于给妻子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杨青梅看他整天满腹心事、愁眉不展,便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的衰老。她比王文斌大十多岁,确乎是一个“老女人”了。年轻时她也曾经貌美如花、流丽婉转,在整个一条街上都是鹤立鸡群、引人注目的,又经营着一个响当当的服装厂,配年轻英俊的王文斌丝毫都不逊色。可是此刻,那种年龄的差距日益变得触目惊心,这使她对自己的衰老敏感到了神经质的程度,简直如同惊弓之鸟。王文斌不想刺激妻子,但他必须孤注一掷。于是,这天夜里,极尽奉迎地做过了夫妻功课以后,王文斌鼓足勇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杨青梅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认定:王文斌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这是他向自己发出的预警信号。事情是明摆着的,自己年近五十,连女人的潮汐都干涸了,老公却想要一个亲生的儿子,那么,他就必须和别的女人来生了。猪都看得出来:王文斌表面上以生儿子为借口,实际上是想跟自己离婚。随着红颜渐逝,她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现在,这件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如期而至了。她不知道,其实,王文斌压根儿没打算和她离婚。一则他曾经深爱过杨青梅,再则他也确实做不来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结婚时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杨青梅已经是个拥有雄厚实力的企业家了。没有杨青梅,就没有自己的一切。如今,自己羽毛丰满了,就嫌弃妻子的衰老,那还是个人吗?虽然妻子确乎已经人老珠黄、风韵不在,但哪个女人能常青不老、红颜永驻呢?王文斌不想颠覆自己的婚姻,他只想要一个儿子。
  既然这样,就必须另辟蹊径了。当然,所谓“蹊径”,其实也是明摆着的路子:花钱雇人代孕。当王文斌把“代孕”的想法明白无误地告诉杨青梅的时候,杨青梅又一次沉默了。
  她知道,王文斌若是撕破面皮跟自己离婚,自己束手无策。再怎么说,他们夫妻名下的财产也有他一半,那都是王文斌十多年来拚了性命干来的。有那笔资产握在手里,他王文斌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另起炉灶、娶妻生子,不出三年的时间,又一份红红火火、儿女绕膝的日子就经营出来了,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是一片风生水起的新天地。王文斌放着“捷径”不走,光明正大地对自己提出来,想采用雇人“代孕”的方式生儿子,说明他是死心踏地要跟自己相伴到老了。他若是想玩什么猫腻,即使不明着离婚,在外面背着自己生个孩子还不容易?他年轻英俊,手头又有资产,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还愁引不来金凤凰?如今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连自己那娇嫩得如同水蜜桃一般的女儿张晓菲,不是也嫁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朽吗?王文斌才三十六岁,正是男人的好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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