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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往事之白人苏


□ 江一桥

江一桥 本名江忠平,男,1954年生于重庆市南岸区弹子石。当过兵,干过十年消防员;开过大货车、大客车、出租车;开过书店、服装店;做过杂志社的记者和编辑。现在成都纺织高等专科学校学生处打工。

1:那时两派死了人,都按《为人民服务》中所说,要开个追悼会。追悼会不放哀乐,通通放毛泽东答李淑一的《蝶恋花》:“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遗体旁多有下跪的俘虏,之后由俘虏挖坑掩埋,如群情难平,当即枪毙一两个俘虏是常有的事。大仗后,死了人,两派都这样做,由此武斗越演越烈。某次,有人突发奇想,要战友站着死,竟挖个窄窄的直坑把包裹的尸体竖埋。这样一来,头距地面浅了,半月后腐味四荡,不得不挖出来重新掩埋。
一个俘虏被枪毙了,推下坑后,发现血汪汪的枪眼旁,有个指拇大的毛泽东像章。之前忽略了,他被反捆,衣服皱巴巴,袖珍型像章在前襟折皱里。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际,某司令走来挥挥手大而化之道:“一起埋掉算了!”
“一起埋掉算了!”这句话犯了弥天大罪,至于下令枪毙俘虏,对后来归案的某司令而言,倒退居其次。此案牵扯到苏比。得到命令,没有犹豫或推诿,离俘虏三步远,就那么面对面,用半自动步枪朝其胸膛开一枪。无任何仪式,简单,就那么匆忙扣动扳机。那人如同哑巴像根木头饮弹倒地。
当时苏比十七岁,外表和内心其实都很软弱。然而,就这一枪,书面语施刑者或刽子手的名谓,将跟随他终身。

2:重庆长江南岸有条河街,河街有幢抗战时下江人置建的青砖小楼,现今苏比和贺弯弯还住在里面。内部早已裂隙四起,楼板皆吱嘎作响。虽如此,小楼外观不过时,开发商算计着装修其内部后,用作怀旧的酒吧或茶楼。
河街与市区的朝天门隔江相对,当下是商业的黄金地段,已经被重新命名为南滨路。
已知天命的苏比,仍单单调调的身材,显著特征是皮肤白,老街坊相遇依旧叫他白人。是遗传,父母皮肤都好,他天生有副好皮肤。小时候,夏天下河,伙伴被晒得像煤球,他皮肤最多发红,红后隔天又通身白如雪。白就显眼,姐姐苏琴下河坝找他,远远就看见了。每每这时,光屁股的伙伴一边大喊大叫白人的姐姐来了,一边扑咚扑咚跳进激流。听不得别人叫弟弟白人,听见了,苏琴的脸色会很难看。那时,贺弯弯还挂鼻涕,老是跟屁虫般跟在苏琴后面。如跟着来了河坝,苏比要用沙团击她或浇河水湿她,总之,一心想把她弄哭。可在苏比面前,贺弯弯从来不哭,直到现在。

3:一九六六年秋,苏比在学校写大字报斗老师搞得热火朝天。一天,贺弯弯来学校叫他回家。在路上,贺弯弯始终不讲其事因,只说苏琴姐叫他必须回去。走拢河街,远远的看见青砖小楼关着大门,门外围许多人。这些人见苏比回来了,纷纷说“白人回来了!白人回来了!”苏比从中穿过,上前敲门,并大叫:“姐姐,我回来了。”敲了好久,贺弯弯也敲。
“是不是苏比回来了?”姐姐在楼上问。贺弯弯大声回答:“是,苏琴姐,苏比哥回来了!”于是听见苏琴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相当缓慢。
门吱呀一声开了。让进苏比和贺弯弯,苏琴立即把门关了,并说:“弯弯,你不许上楼。”回身挡住贺弯弯后,苏琴走在了前头。
姐弟俩上楼进了父母的房间。父母平躺在大床上,各自蒙着白色的床单。父母已经变成尸体两具。床边的独凳上,放着杈棍和麻绳,显而易见,这是父母生前最后使用的物品。
“比比,爸爸妈妈上吊死了。”姐姐说。
“为什么?”苏比嘤嘤地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不知道,我哪知道呀!”姐姐已无泪水了,这时强打精神又说,“派出所来人看了,说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要叫人拉走,我没让,我想我俩应该守一守他两个。”苏比上前要掀床单看看父母,被苏琴坚决地制止了,她怕弟弟看见那还垂在外的舌头。
天,黑了下来,楼下门外的那些人自动就散了。天黑尽后,楼下贺伯伯端碗油灯上来,划火柴点燃安放在了床下。他说了些安慰话,诸如人死都死了,死了就算了,及早死早解脱、早死早投胎等等。跟着贺妈妈端两碗白糖开水上来,叫姐弟俩喝了。
“弯弯哩?”苏琴问。贺妈妈答道:“她已经睡了。”
“她怕不怕?”苏琴又问。贺妈妈回答说:“怕啥子唷,你爸你妈平日那么好的人,她不晓得怕!”
待贺伯伯贺妈妈下去了,苏琴对苏比说:“是贺伯伯把爸爸妈妈从上面取下来的,是贺妈妈给他俩擦洗身子,换的衣服和裤子,记住,比比,今后一定要报答贺家!”——说“上面”二字时,苏琴抬手指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苏比视线便跟着姐姐的手,去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心里十分的疑惑:这吊扇怎么就承受住了两个人的重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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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06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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