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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长火传


□ 蒙飞(壮族)

  作者简介:蒙飞,壮族,1966年生,广西马山县人。鲁迅文学院第十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使用壮汉双语写作,有作品获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铜鼓奖、花山奖、壮族文学奖等奖项。

  一

  后面的几年,卢长火经常说,我这辈子真是活够本了。他对街上人这么说,对着自己的影子也这么说。有时,他什么也没对着,闭着眼睛也这么自言自语。

  卢长火看起来应该八十多了,说他有九十岁,也不会有人怀疑的。确实,他已经够老了。算来,卢长火到街上已经超过六十年。他来的时候,应该有二十三四岁吧,喉结像个小鸡蛋了。街上像他这般模样的,大多有了一两个孩子,但他还是光棍一条。

  后面的几年,指的是,卢长火人生的最后几年。

  人生的最后几年,卢长火做了几件事,又成了街上的热议人物。他本来就是个人物。当年光身一人来到街上,住进了街上最好最大的房子;在街上当了很多年的生产队长,是街上多年的当权人物……总之,街上人聊天绕不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街上人始终没弄清楚,卢长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其实,不说是别人,就是卢长火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

  卢长火来到街上不久,就得了个猴子的外号。说的是,他像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起初,这个外号是说他的身世,后来,更偏重于说他的性情了。他为街上做了好事,街上人说他是猴子,精灵得很;他得罪了街上人,街上人也说他是猴子,坏着呢。他当队长期间,有时刚在广播里说明天收谷子,过一会儿又说不收谷子了,改收花生。人们就说,真是猴子,说变就变。猴子的外号,他不白得。

  不白得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也说自己是猴子。有一年清明节,街上人都忙着上坟祭祖,他却闲着,东游西荡。有人问他,上坟了?他嘿嘿干笑,说,我父母是谁我都不知道,我上谁的坟?哪个敢讲是我的祖宗?我就是个猴子啊。

  他猴子的外号从此广泛传开。有些人敢当面叫这个外号,他也应的。就是在他当生产队长之后,叫他猴子,他也不反感。当然,敢这么叫他的,是少数人。

  二

  叫了几十年的猴子,把卢长火叫老了。老了的卢长火猴性更足,更加乖张戾气。

  早几年就在街上销声匿迹的活牛,又出现在街道上,这是卢长火新养的老母牛。

  前些年,全国各地大兴开发区的时候,镇政府也紧跟形势,征用了街上的几片田地搞开发区,卖宅地,建街道。街上田地本来就少,政府这一征用,田地就更少,有些家甚至没地了,像卢长火家。田地一被征用完,牛也就不用再养了。这让街上人自豪了一阵子,有人得意地说,干了一辈子,终于能洗脚上田变非农业了,往后,孩子要认识牛,只能通过看图识字,或者到村里去了。街上人人都良好地预感到,离镇政府宣传的都市化目标越来越近了。后来,镇政府还专门出台了环保措施,禁止街上养牛,以便打造出优美的环境,为招商引资筑巢引凤营造良好的氛围。

  街上人拿着征地款,呼啦啦一窝蜂做生意了。生意哪有好做的?有的人扑腾三两年,把征地款赔光了,生计成了问题。现在,大家习惯了,有困难找警察,有问题找政府。镇政府就在街上,好找得很。生计无着的一伙人扯起横幅,呼啦啦闹到镇政府。镇政府哪里能够解决得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允许,他们也想学着这伙人扯起横幅,到县里请求按时发放工资。镇里解决不了,这伙人上访到县里,事情就闹大了。县里认定是群体事件,限令镇政府立即化解矛盾,消除影响。镇政府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伙人请回了家。

  镇政府为善后工作想出了一招,拿出一笔钱,请街上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去桂林游览一趟。把老人哄高兴了,再让老人去做那伙上访人的思想工作,相当于曲线救国吧。

  如此一来,卢长火有幸去了第一趟桂林。

  在桂林,老人们观看了一场实景演出。演出中间,有几个老农牵着牛,说说笑笑走过舞台,走进漓江。导游说,这些老农和牛都是群众演员,这么走一趟,人和牛各赚二十块钱。

  这下,触发了卢长火的心思。

  从桂林回来,卢长火买了一头老母牛。每天早上,他牵着老母牛,旁若无人地走过街道,施施然到老城墙根下放养。

  街上人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惊讶:怎么又可以养牛了?

  镇政府曲线救国的决策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此后一段时间,不再有街上人到镇上和县里闹事了。只是,卢长火的重新养牛,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又让镇政府恼火起来,他这不是明摆着对着干吗?

  街上人本来就有趁热闹的习惯。那伙上访的人,更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态,又聚在一起,嘎嘎嘎地议论着,啪啪啪地睁大眼睛,看镇政府怎样处置卢长火。

  三

  街是老街,明朝时就是县衙所在,一直到民国,都是全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解放后,与东边相邻的县合并成一个县,县府定在了东边的县城。这里虽然不再是中心了,但是这里的居民习惯性地仍像古都的老居民,一概事情都习惯往政治上靠。在街上人看来,卢长火重新养牛这件事,就是一个十足典型的政治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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