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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扫墓记


□ 南 帆

四月一日扫墓记
南 帆

南帆著名学者、作家。一九五七年出生于福州。一九七五年下乡插队。厦门大学本科毕业,华东师范大学研究生毕业。现为福建社会科学院院长。已出版《冲突的文学》《文学的维度》《双重视域》《后革命的转移》等学术著作多种,出版散文集《追问往昔》、《叩访感觉》、《没有重量的生存》等。

凌晨五时半起床,驱车直奔高速公路。天刚蒙蒙亮,赤壁渐渐地抛在身后的黑暗中。东吴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可是,江岸上只有一小堆乱石,石壁上的“赤壁”两个字也比预计的小得多。长江仅仅在这稍稍地拐了一下,然后无语东去。真的是古战场?斜阳之下,蓄起的一腔感慨似乎有些落空。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过来:历史淹没了许多故事,同时也放大了另一些故事的尺寸。
赤壁至武汉九十余公里。高速公路上的大卡车一辆又一辆,发出巨兽般的低吼。我担心这个时节常有的大雾影响航班,不料却下起倾盆大雨。大粒大粒的雨点啪啪地砸在车窗上,周围摇曳的树、电线杆和田里的草堆成了雨帘中薄薄的影子。我们的车子斜刺里插过大卡车留出的空隙,大卡车车轮扬起的水沫旋转着甩到了车门上。
抵达武汉机场,雨渐渐小了。航班居然准点,意外的惊喜。电话之中得知,福州依然阳光灿烂。于是与家人相约下午上山扫墓。登机之前突然收到一个朋友的短信:“你的一个女友想念你,要不要将电话号码告诉她?”我回了短信,询问何许人也?对方没有回复。打了电话过去,始终占线。飞机开始滑向跑道,只得收线关了手机。莫名其妙,呸!然而,心里的一丝不安闪动不已。波音757浮游于波涛般的云层之上,无涯无际。喝了两杯咖啡,心不在焉地翻了几张报纸,仍旧无法释怀。下了飞机立即再打电话,对方笑嘻嘻地说:今天愚人节。真他*的。
出了机场,再度乘车上了高速公路。半小时之后由匝道拐下出口,缓缓驶入一个村子。村口的大榕树冠盖如云,两匹水泥塑出来的骏马奋蹄长嘶,底座和马腹上写满了一串串招揽生意的电话号码。阳光扎眼,勉强穿得住一件衬衫。清明时节很少热成这样,全球变暖的征兆吗?与家人汇合之后,一位乡下的亲戚领着上山。从水泥路上拐入窄窄的田埂,土屋里的狗吠了起来。过去几步,红砖墙里面是一个养猪场。一大批猪的尖锐嚎叫如同利刃划开石棉瓦和塑料片铺设的屋顶,回旋在空中。田埂的两边是几亩菜地。竹架子和塑料薄膜下面是油菜花、茄子、包菜、西红柿,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阳光烘晒之下,菜地里粪便的酸腐气息四处弥漫。隐约之间,某种沉睡多年的经验被搅动了。嗅觉记忆。普鲁斯特说的是可口的小玛德兰点心,我的嗅觉储存的是粪便的气息。算了算,我的乡村生活是三十来年前的事情了。
山路的坡度不大,身上的汗水还是洇湿了衬衫。穿过山坡的时候,不断撩开划到脸上的树枝。几棵树上仿佛有些紫白色的花,喘息之间来不及细看。坟墓在半山腰上,周围零零落落的一些矮矮的杂树。乡下的亲戚前几日已经把坟头的乱草除净。短短的草茬子发白,草根之下一些黑褐色的大蚂蚁急促地爬来爬去。附近的其他坟墓上已经有人祭过,花圈上的锡纸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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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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