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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线


□ 郑君平

父亲晚年做的那事,是我绝没有想到的。但是事实摆在面前,你不信也得信,父亲说,儿啊,咱说个事。父亲说这话时,我正在写道德文章,以便寄出去换钱:我没有听清父亲的话。什么?我问父亲:父亲说,你能不能停下手里的活?我说,可以。
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匠人,一辈子以木头为生,拉着笔直的墨线,改良树木的尸体养活他的妻儿。父亲的话不多,与村外海堤边的树没啥两样。年轻的时候,父亲四海谋生,凭着一手木工绝活。父亲做的床非常结实,既不晃荡也不吱声,经得起折腾。据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很畅销。父亲因此顶起一座人见人羡的两层石头房。那个时候,父亲是村里最骄傲的男人,罩着看不见的光环,接受村人朴素的致敬。
父亲一步步自豪地趋向暮年。
父亲目睹村里的男人外出经商,或者以旅游为名赴港打短工,父亲不为所动。但是父亲明显失了先前的锐气,我把这个理解为年老体衰的缘故。找父亲做活的人,稀少得像出土文物,不是随便可以挖掘得到的。努力了大半生的父亲,终于闲了起来。确切地说,是让人给晾了。我相信只要还有一口气,父亲是绝不会停下他的活。问题是人家不需要他的手艺。父亲总不能去求人让他做吧?事实上父亲曾求过一同。他对人家说,让我做,工钱折半,保证牢靠。人家很为难,没有作声,毕竟多年的老邻居。父亲以为人家嫌贵,又说,要不,供一顿地瓜酒钱就算了,父亲好喝点小酒儿,仅此一好。父亲这样说时,我正在家里读圣贤“成己为人,成人达己”的文章,我当然无法用圣贤的箴言理解父亲的行为。尽管父亲如此贱卖自己的手艺,人家还是没有答应,理由是孩子们喜欢新款式。就为这句话,父亲回家后一言不发,吃饭睡觉走路,都沉默不语,就像他做的那些老式眠床。我们也无法安慰他,进入一个人的心里其实非常艰难,再说,做思想工作又不是我的能耐。成年后的我,没有子承父业,操起的是一支无足轻重的笔,而不是父亲可能期望过的,刨刀或者锥子什么的。
父亲终于赋闲了,这在我看来是大好事。我十二分愿意父亲在家享享清福,让我藉此沾上孝顺的美名。但父亲显然不是我这号捏造故事为生的人,可以理解的。父亲在沉默了数日后的一个晚饭上,郑重宣布,他要给家里造几件像样的家具。他说为别人造了一辈子,也该为自家造点。他还说,自己百年后的棺材也要事先造出来。父亲的话,特别是最后的一句话,让餐桌上的我们全都胃口大败,我接腔道,爹,你还是歇着吧,要是真闷得慌,可以到村老人会耍耍牌嘛,父亲看我一眼,没有吭声。我以为父亲默许了,心里高兴,胃口又上来了。
但是第二天,父亲在屋里翻箱倒柜。他把一只高高的木箱子找了出来。木箱两端系着一条粗糙的牛皮带子,看上去既紧又实,那是父亲早年走乡串里做活的行囊。父亲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墨斗、锥子、钉锤、小扁锯、刨刀、钻尖、锥形螺旋,一段枯干的墨线……还有几朵卷曲的刨花,横了一地。父亲蹲下身子,一样一样拿起来擦拭,神情专注,像农民面对种子。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不时响起了铁器与木头摩擦的声音,夹杂着锤与钉相互咬啮的声响。父亲已经拉开架势,大兴土木了,父亲的工场设在一楼的过道与天井里,我们一家人出出人人,都要在满地的木屑刨花与横七竖八的木材粗胚中,小心穿行,像我们在雨天趟水而过的样子。父亲专心忙活,对路过的我们很少停下手里的活计,即便是我们的问候,他也只是闷闷地应一声,连抬头都给省了,只有个别几次,他需要一个拉墨线的,才把我从书桌上叫过去。此刻的父亲,热情又好教,像一个退休教师。他说,你拉住系着铅笔头的墨线,按紧在角条边上……按紧,甭晃,注意!我没说松手,你千万别动。松动了,线就不直了。父亲循循善诱,我不由得小心起来,像对待笔下的稿子。父亲在角条的另一头,用他一只老茧层层的大拇指按住线,而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拈起线,这时线像一张弓,或者说更像一把摊开的扇,我感觉手里的线快要滑掉了,慌忙死死地压着,突然,父亲松开了拈线的手,啪的一声,指起线落,墨线像一条小黑蛇笔直地趴在木条边上。父亲说好了,就开始往他的墨斗里卷线,我只好把拿线的手松开。那小小的墨线在父亲手指连续的打转下,疾行着,跳跃着,翻卷着,瞬间就没了影,而它刚刚滑过的木头上,齐齐整整趴着的小黑线,是那样的笔直,一丝不苟。墨线是软的,父亲的眼神是直的,柔的东西却能划出如此笔直的线来,我仿佛悟到了什么,又好似一无所获。关于父亲作为一个木匠的一生,他的是非曲直,岂是一条墨线所能涵盖得了的?父亲倘若是那墨线,那我们是什么?是啊,我是什么?
我突然觉得父亲的举止与我伏案爬格,要命地相似,但究竟哪相似,我又说不出来。
现在,父亲吃饭也不跟我们一桌,一个人捧着一只大海碗,夹几筷咸菜,就蹲到他的工场去了。母亲唤他来添菜,他人应着:却没有来。看来父亲是下狠心,要整出一堆像样的家具了。我们都不清楚父亲干嘛要这样,也不知他老人家所要做的家具,是啥样,棺材、他的棺材,会是什么样的?父亲做家具究竟要不要图纸?我们不得而知。我写作当然需要草稿,而且不止一次,这已经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而父亲呢,做了一辈子的木匠,到老来做一些自己要用的东西,还需要打草稿吗?带着这些疑问,我开始留意,父亲工场上的任何一页纸片。父亲对我放下笔,来他的工场逡巡,一点也不疑心。他忙他的,偶尔叫我拉拉墨线捡个钉头什么的。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纸团,它像男女交欢后擦拭的东西,随意丢在一堆蓬头垢面的刨花与木屑里。我抑住兴奋,装着随意地踢着脚下挡路的刨花,把纸团从过道踢到天井,远远离开父亲的视线。我迅即弯腰捏起纸团,随手揣进裤兜,回到我的房子。我迫不及待打开纸团,我在褶褶皱皱的纸上,艰难地辨出一个图案来。一个让我咋舌的棺材图。父亲居然为他的棺材绘制蓝图。看着图,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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