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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之旅


□ 王文才

  一
  
  1984年入春,千里黄河解冻在即,春寒料峭的空气里还有寒气阵阵袭来。
  这一年4月中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人民日报》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登出和播出同一条引人注意的消息,黄河岸边山西省河曲县一下子惊呆了,愕然,哗然,已经习惯于斗争环境中人事起伏的老百姓立刻意识到,县里发生了大事情。
  这是一则批评性消息,口气十分凌厉,定性相当严重。
  消息的主人公为山西省河曲县巡镇公社党委书记何生亮,内容是他违背中央一号文件精神,侵害专业户利益被撤职。但这两家权威媒体在通报此人错误时,又不约而同犯了同一个小小错误,主人公的名字搞错了,“郝生亮”误为“何生亮”。定“姓”有误,定“性”有没有误?乍一听,了解他的熟人有些就“以误传误”,只当是被撤职者另有其人呢。直到后来看过《山西日报》详细报道这才相信当事人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也难怪,在河曲方言中,“郝”、“何”同音,推想缘由,可能是为赶时间用电话上报北京,匆忙之中被对方听错了。
  同年4月12日,在《山西日报》登出同样内容的消息就比较具体,虽嫌略长一些,却也有必要全文引录如下:
  违背一号文件精神,侵害专业户利益 公社书记郝生亮被撤职
  [本报讯]中共河曲县委最近作出决定,对违背中央一号文件精神,侵害专业户利益的巡镇公社党委书记郝生亮,给予撤销职务的处分,并将其所犯错误通报全县。
  闻名全国的河曲县曲峪大队,共有果园一千六百二十三亩,各种果树两万三千二百九十多株。去年,大队经过民主讨论,把大部分果树承包给二百九十八个劳力。由于承包户辛勤作务,秋后绝大多数都挣了钱。全队梨果总收入比上年翻了一番多。这时,一些没承包果树的社员十分“眼红”,要求平分果树。今年三月初,大队在贯彻中央一号文件过程中,延长了果树承包期。一些“红眼”人就大吵大闹,使续订合同工作无法进行。
  到曲峪大队处理问题的公社书记郝生亮,不仅不维护果树专业户的利益,反而取消去年的合同,以人按户平均分配果树,还公开说:“土地和果树是特殊的生产资料,如果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就会富的流油,穷的滴血!”在他的主张下,大队党总支很快研究了平分果树的办法。总支书记王瑞生不同意这种做法,曾以提出辞职以示抗议。但郝生亮不接受意见,仍一意孤行。更为严重的是,在县委主要负责同志批评了他的错误后,他还继续在社员大会上宣扬自己的那些违背中央一号文件精神的观点和做法。
  事情发生后,河曲县委书记任志华先后两次到曲峪大队了解情况,及时纠正了公社和大队的错误决定。为了教育郝生亮和广大干部、群众,县委做出了对郝生亮的上述处分决定。
  (高信生 魏承德)
  党报点名,国台批评,省报通报,事件的分量真够重的,娄子捅到天上去了。历来以出先进典型而出名的河曲县,这一回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出了一个抗拒中央一号文件的坏典型,怎能不让人惊异错愕?
  全国改革以农村改革为发端,而农村改革又特别与春天有缘。开春也是黄河解冻开河破冰排凌的季节,今年的开河很显然是一场“恶开河”,也叫“武开河”!开河时打捞的黄河鲤鱼,古传为敬贡皇上的礼物,而这一次这条“开河鱼”却分明味道奇特……
  就在河曲县委给郝生亮通过处分决定的会议上,对这一所谓的曲峪事件或曲峪风波的真相及其性质认定,就发生了严重分歧。一种意见,认为他是违反中央一号文件干扰农村改革的反面活典型;而另外一种意见则认为,他应当是一位努力践行中央一号文件,在农村改革方面大胆创新勇于担当的开路急先锋
  孰是孰非?其实历史在当年晚些时候就已经做出过结论。
  力主“挥泪斩马谡”一方意见不必赘述,而主张“刀下留人”的另一方,有一位时任县长的刘三虎,面对一位更上一级领导同志所讲的“郝生亮的错误不是能不能当公社书记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当党员的问题”的引导意见,他直言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改革就是走新路,走新路就难免出差错,力主降低处分,让郝生亮继续在工作中自己纠正错误,“戴错”立功。另有一位,他就是已然作古的时任常务副县长的吕高恒,此人耳朵有些聋,在早年大学期间就有“吕聋子”的雅号,但聋而不哑,因而不擅长听风观雨,却敢于犯颜直谏。在县委政府班子里,他是公认的理论权威,但他那次阐明主张却以有说服力的事实为举证。除了对曲峪风波提出好多疑点,他特别讲到了之前郝生亮在前川公社担任书记期间非同一般的改革实绩;讲到了郝生亮如何顶着压力,早在1980年就在前川公社苍耳坪成功试行大包干,成为全县全区首创的事实;讲到了苍耳坪如何扶植果树专业户刘当师,使其成为高山区少有的收入万元户的事实;甚至讲到了郝生亮在前川修路、打坝、栽树、通广播、户包治理小流域等一宗宗全县领先的突出政绩……这样敬业务实且早就在农村改革上冲锋在前的一个基层干部,怎么就会突然反对起指导改革的中央一号文件来?早就将农村专业户重点户作为新生事物倍加呵护的一个基层干部,怎么就会突然侵害起专业户利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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