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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八道湾


□ 刘 扬


上海的鲁迅故居我去过的不多,仅山阴路的大陆新村一处。但北京的鲁迅故居却颇去过几处,譬如绍兴会馆以及西四附近的砖塔胡同,当然去的最多的即是阜成门内西三条21号一一就是现在的鲁迅博物馆所在之地。惟一就是没有去过八道湾。每每颇觉遗憾。
八道湾在我的心目中总是一个大不平凡的地方,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曾经居住过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两位不世出的巨匠,在更高的意义上,是因为这里曾经居住过中国启蒙运动的两位卓越的先驱。周氏兄弟的历史价值可以说正在乎于这两个层面。仅以此观,就可见出八道湾的文化分量了。八道湾最令我心仪的地方也在乎此。
读一读《鲁迅日记》我们可以知道,在1919年的11月,鲁迅买下了西直门内的八道湾11号。之所以买这一处宅子,用鲁迅的原话说就是“取其空地很宽大,宜于儿童游玩”,然而鲁迅自己没有孩子,这里的孩子指的是周作人的孩子们。鲁迅购此房屋一共花费3500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从周氏兄弟的著作以及当时相关人的撰述里可以知道,八道湾11号是一座有着“三进”的四合院,房屋高敞,宽绰而且豁亮。当时周家的居住格式是这样的:外院是门房及鲁迅自己住,中院是母亲和朱安住,里院一排的正房是最好的,是周作人一家和周建人一家分住。以上均是我的书本知识。
也是由于事务繁杂,而且我的住所离着西城也比较远,更因为八道湾的位置实在是隐晦……诸如此类的理由吧,所以心中的愿望一直被搁置着,直到今天偶尔看到俞平伯的一首诗《忆录京师坊巷诗八道湾》才产生了浓厚的兴致,决意要去找寻一番八道湾了。其诗曰:
转角龙头井,朱门半里长。南枝霜外减,西庙佛前荒。曲巷经过熟,微言引兴狂。流尘缁衣袄,几日未登堂。
俞平伯是周作人“四大弟子”之一,这里所说的“流尘缁衣衭,几日未登堂。”当然指的是知堂老人周作人了。这首诗邓云乡把它解释成了一幅路线图:龙头井在什刹海以西,朱门指的是庆王府,西庙即为护国寺。八道湾我虽则不知所在,但对这几个标识我还是满熟稔的。辅仁大学原校址以及梅兰芳故居都在那里,护国寺我也见过,破破烂烂不成个样子。但这也足以叫我找到八道湾了。
北京的夏天槐花开的正旺,时值小雨,有绵绵的凉意。雨落风吹,槐花散地,这使我忽而想起神韵诗人王渔洋的两句诗:“西风忽送潇潇雨,满路槐花过故关”。细细咀嚼,颇有境界。知堂老人的散文也是如此啊,古朴苍劲,卷舒自如,冲淡之中自有一种悠远的逸致。那种对于艺术的领悟是超越他的时代的。不知道老人若看到这雨飘青槐当作何感?
在新街口一带徘徊多时,终于找见了前公用胡同,继而也就找到了八道湾,随即也就找到了11号。但叫我想像不到的是悬浮在文字空间里的八道湾竟是如此的破败与凋敝!到处是堆积的杂物、垃圾;到处乱拉的晒衣绳、电线。最叫人不堪的是挨着青砖的老房,用红砖盖起了许多小棚子,一般是用来贮存煤用的。西面的围墙已经辟开一门,露出老态龙钟的苦雨斋。原来的苦雨斋还是颇有韵味的,据康嗣群的记载,这里“枝花常拂着人的头”,但如今只有白杨萧萧一如旧日。这使我的心尤为悲凉。事先虽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猝不及防。这里且不说是文化圣地,也可以说是文化重地。我可以陈述一下我的理由:在这里鲁迅曾经写了著名的《阿Q正传》、《故乡》、《风波》,并在这里编好《呐喊》,《中国小说史略》也主要在这里写成,他还在这里校讫《嵇康集》,译成日本武者小路实笃《一个青年的梦》、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俄国阿尔跋绥夫著小说《工人绥惠略夫》,以及爱罗先珂著童话剧《桃色的云》。而周作人的著作几乎都写于这里。周作人前期那些睿智不乏凌厉的文字以及后期那些枯涩充盈真淳的作品均是经过了此地风霜的打磨。如《故乡的野菜》、《鸟声》、《乌篷船》,使人读来心跃神飞,若醇醪之饮。此地真个是有文字之佳气!
我曾在周氏兄弟的文字里读出过深深的悲凉,如今却不想在这么一个现实的空间里重新印证了这种悲凉。鲁迅与周作人皆是深味世事的苦处。鲁迅虽然频频举起投枪,做积极的抗挣状,但也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悲凉。他曾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又曾说“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周作人则不同,他性喜隐忍,苦中求乐。他曾说:“我不是尊奉它作格言,我是赏识它的境界,这有如吃苦茶。苦茶并不是好吃的,平常的茶孩子也要到十几岁才肯喝,咽一口酽茶觉得爽快,这是大人的可怜处。人生的‘苦甜’,如古希腊女诗人之称恋爱,诗云:谁谓茶苦,其甘如荠。”这就是曾经很有名的苦茶主义。也就是一种带有叛逆性的游世主义。他也许是逃避,抑或是超越,但也绝对是附带着他人生悲凉的意味。而此时这破落的苦雨斋也正好是他人生况味的绝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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