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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老屋场


□ 陈启文

最后的老屋场
陈启文

陈启文一九六二年六月生于湖南省临湘县。一九八二年开始创作,迄今已在《十月》《花城》《中国作家》《山花》《芙蓉》《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四百余万字。主要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初级阶段》《河床》、中篇小说《城市猫眼》《颠覆》《仿佛有风》以及散文随笔集《季节深处》等。其作品曾被多次选载,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并获得多次国内图书奖和文学奖。

现居湖南岳阳,自由撰稿人。

[地理]
老屋场肯定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经度和纬度,一个坐标,但老屋场自己不知道。老屋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好像也从来不在意自己在哪里。设若从峡江上游放一条船过来,站在船上的人,能看见挂在崖壁上的一个青苍苍的寨子,能看见它在峡江的北岸,在大巴山的边缘。狭长的寨子在山角弯里慢慢晃动,是一条小舢板的形状。船上的人并不知道是自己的船在晃动,船上的人看着那个像舢板一样晃动的寨子,不知怎的,总要莫名地产生一种可怕的寂寞感。一些浪花会迎面掠过,眼睛便湿了,眼里晃动着的寨子便湿了。睁大眼睛仔细看时,船已飞快地放过,眼眶中的树,寨子里一条水牛或几个孤零零的老人,忽然一下子全空了。船上的人没理由地叹息一声,抹了眼皮,重又回到旅途漫长的孤寂之中。很快他也不知道这个老屋场在哪里了。偶尔想起来,他也会把这个老屋场当成另一个老屋场,峡江两岸这样的老屋场太多了,太容易混在一起了。

[小 水]
小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小水知道有一条大船刚刚驶过老屋场。每天都有很多的船从老屋场下边驶过,再过几个月,事情就会倒过来,船将会从老屋场的屋顶上驶过。小水仰起头来看着屋顶的上空,看见了空中的白云,鸟和太阳。这时小水就会长久地出神,阔大而碧绿的叶子遮满了天空。她想象不出一条大船从屋顶上空飞过去时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历 史]
代表老屋场历史的是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小庙,叫报恩寺。据说在老屋场还没出现之前,这座庙就有了。这庙里供着的是一个小菩萨,还是个孩子呢,穿一身砍樵的衣服,腰里插一柄斧子。水生很小的时候就听爹说过,这孩子叫养由基,名字叫得很怪,但功夫好得不得了,有一次庄王被叛将围住了,就是被这小孩救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国哪一朝的庄王。进了寺,绕到养由基的屁股后面,有一个缺口,穿过缺口,看见一个土台,叫擂鼓台。这是当年庄王的部下为养由基擂鼓助战的地方。养由基箭射得很准。他和那叛将对阵时,一拉弓连发三箭,三只箭流星般飞出,一齐射在叛将的咽喉上,叛将射得飞了起来,变成了一只鸟。老屋场最多的一种鸟,是苦哇鸟,据说就是那个叛将变化的,和麻雀差不多大小,却漂亮得多,身上有一圈铠甲似的鳞羽,脖子是红的,长着三根箭毛。这鸟常到地里啄食青苗,农人便用麦草扎一个养由基,穿上小孩子的旧衣服,往田间一插,家伙们果然就不敢来了。养由基的故事水生是百听不厌的,因为讲的是小孩子的本领,战胜的是大人。水生不会射箭,但常到这土台上来撒尿。他尿过的地方长满了树。他自己也长得人长树大了。好像一泡尿撒完,他就长这么大了。
水生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家伙,忽然四周一片全黑了下来。那该死的鸟又开始叫了,苦哇,苦哇!

[父 亲]
父亲是小水和水生的爹。这个时刻爹又坐在门口的拴马石上编他的背篓。峡江两岸坡高路陡,没背篓不行。爹除了种地,种果树,还编背篓赶集时卖。地里、坡上的活儿一闲下来,他就编。爹现在一下子全闲下来了,地不必再种了,坡上的梨树、桃李、猕猴桃,也不用管了,由着虫子去吃,牛羊去啃。爹编的背篓已堆了半房子了,也用不着再去卖,谁要尽管拿就是,竹子多的是,功夫多的是。听说那地方是一马平川地,不知那地方还用不用得着背篓。他还没有背着背篓在平地上走过哩。背篓可是好东西,这屋里的坛坛罐罐,都是要用背篓背走的。连那些小狗、小猪、小白山羊,也都要装在背篓里背走的。大牲口就背不走了,牛马骡子,镇上过几天就会来统一收购。猪呢,就不麻烦人家了,宰了吧。猪扯着嗓门儿惨惨地叫唤。叫啥哩叫啥哩?可没谁同情这些大肉猪,把一只猪养大,再把它宰了,吃了,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很公平。

[夜有多深]
峡江的月亮也和日头一样,当了顶才能看见。这样的月光就像从另一个时空里照进来的,像雪山上的月亮那样圣洁。月光淌满了整个天井,像雪一样把整个山寨覆盖起来。夜就很深了。娘把玉米饼烙好了,黄灿灿的,好看。娘一只只地往那只白面袋里装,小小心心的,生怕弄坏了。这些饼,够一家人路上吃的,可以从春一直吃到夏。眼下还是春上呢,只几天就要立夏了。到了那地方,就该是夏天了。娘正装着,水生回来了,伸手就去抓饼,娘就在他手上打了一巴掌。水生就捡锅边的饼渣儿吃。娘问,又从哪里打牌来?水生一摇一晃地说,这段时间手特臭,又输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还没去那地方呢,我就开始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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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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