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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水.我.影子


□ 白雪芹

离开蜗居的水泥格子楼,离开喧嚣的城市,她来到野地里。天上飘着独来独往的云,它们恰倒好处地保持着距离,如同越来越孤独的人在湛蓝的穹宇中边散步边思考自己应去向何方。水洼地的周围除了白花花的盐碱地,便是一簇簇直到秋天才肯向大地表达炽热情感的红荆条、黄蓿菜,它们不假修饰的殷红在秋风中摇晃着她的视线,使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坚韧。
她完全可以顺着相反的方向,到另一片芦花荡雪、鱼群在碧水清波里自由穿梭的水塘边,去沐浴流动在旷野里的风:饱含着泥土和野草味道、令人通体舒畅、激发出无边遐想的风。那是沿岸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才能丈量完周长的方塘,宽阔深幽的水面足以浮舟载人自由放歌,尽享水中挽白云、清水濯红霞的天趣。垂钓之人钟情它,热恋中的青年热爱它,也有携妻将子的男人,把家牵引到水塘边,时而用手指点水里冒起的一串串水泡,告诉孩子那是鱼儿在戏耍,时而点燃一根烟享受吞云吐雾的片刻悠闲。
那片水塘特有的氛围,曾经使她倾心着迷,以至内心升腾起举家到水塘边野餐的冲动。在她的设计和请求下,曾经在暮春时节的一天,先生陪着她与孩子手牵手地走在水塘边。看到一位钓鱼的老人以圆熟优雅的动作把一条大草鱼拉出水面甩到岸上,小儿惊讶地笑起来,立刻缠着先生去买鱼杆教他钓鱼。先生说,钓鱼需要耐心,需要技术。小儿说,爸爸,我不会像小猫钓鱼那样,去玩捉蝴蝶的游戏。恰巧几只蝴蝶翩翩飞来,纯色的白蝴蝶、黄蝴蝶和花蝴蝶,在小儿面前招摇地跳起蝶舞。儿子的脚步向着蝴蝶翻飞的方向移动再移动,最后悄悄停下来,盯着落在一朵小花上的玉蝴蝶,伸出小手。蝴蝶轻巧地飞远了,小儿沮丧着脸,忘记了钓鱼的事……
每当想起一家人出游那片水塘边的情形,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她是个小女人,不奢望权势与金钱,不奢望到名山大川里牵引幸福。她觉得工作生活的这地方,走出去尽管多处是荒凉,总还有如那片水塘一样值得欣赏、品味的风景。她希望能与家人共同分享一片水塘、几树绿柳、丛丛芦苇、簇簇野花给予她的审美感受。她想告诉先生、告诉儿子,如何从身边被忽略的自然景物中拾取美,捕捉生动的色彩,于是第一次水塘之行后不久,再次向先生提出了带儿子去“游览”的建议。他盯了她片刻,不屑一顾地甩出一句话:还去那地方浪费时间?真想旅游,放长假时全家一起游黄山,不更好?她讷讷地没说什么,与儿子商议带着他去,他摆摆小手,问:是去学钓鱼吗?不学钓鱼的话,我也不去那里,没有小人书,没有碰碰车,吃不上肯德鸡。她听了,不禁自嘲起来。是呵,在众人眼里,那不过是荒野腹地的一片水塘,除了树荫下的土地可供人休息,没有遮阳的凉亭,没有值得炫耀的景致,没有使人浮想联翩的传说故事,没有“疯狂老鼠”,没有冰淇淋,没有夹肉汉堡......那里有鱼,引来垂钓人的兴致;那里有水的澄澈、旷野的寂静,吻合了恋人的心态;那里有诗韵流动的湖波、清风、绿柳,使她身处其中,内心便觉得恬淡安详。对他们这类人来说,那里是生活趣味的乐园。对更多的人而言,那里不过是盐碱滩上一处雷同的可以熟视无睹的水塘。
自从被先生和孩子拒绝游览那片水塘后,她不再去那里。她不喜欢独自品味水塘周围弥漫着的温情与宁静。时光悄然流逝,儿子入了学,回到家就忙着写作业,周末也被绘画、英语特长培训和各类文学、历史、地理、天文等课外书籍所侵占。先生更加忙碌了,永远有一大堆的工作等着他去做。偶尔能有时间呆在家里,贪婪地倒在床上,睡着睡着。她也很少出去呼吸自然的气息了。在家都做了什么呢?沉静下来,她惊诧地发现,无非是漫无目的地翻看报纸、杂志、书籍,无非是从厨房走进书房,检查儿子的课业,为他讲解难题。
关于儿子的学习,她本来只想做个引导者,引导儿子学会自己检查作业,可老师要求家长每天在学生作业本上签名,以证明他们认真完成了作业。既然老师如此安排,她又实在不想在孩子心目中留下只签字不检查的印象,便一板一眼地做起孩子的家庭教师。“教师”,她突然觉得这个称谓在今天越来越严肃并令人生畏。她曾经是学生喜欢的老师,带着他们去春游、野餐,教他们唱“友谊地久天长”、“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等歌曲。有位女生,最喜欢“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首歌,十六岁的花季少女,爱那歌,是天经地义的,她一直这么想。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红得好象/红得好象燃烧得火/她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哎……/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她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那位唱歌的女孩去年成了新娘。在女孩的婚礼上,她送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一盘刻录着歌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光盘。品味着那场婚礼的幸福,她想起了自己的婚礼,想起了与她一起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她的新郎。生活到今天,她脑子里能够回忆起的,只剩下那首歌的旋律,同唱一首歌时的旋律。她单纯而模糊的爱情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飞逝在时空里,使她常常费力寻找也找不到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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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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