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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化进程(短篇小说)


□ 章建

  春天的黄昏,老马常常牵着自己喂养的枣红马沿着村外的小河岸优哉游哉地踱着方步。天边的彩霞惬意地包裹着一望无边的青葱麦苗,大地安详得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老马喜欢这样的感觉,瘦瘦的马,瘦瘦的人和饱满的土地。若是雨季,老马会常常不自觉地对着马槽里的伙计唏嘘几声,人生如马,不可回策。老马想,岁月就是一面可以穿梭的镜子,如果不是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自卫反击战,自己真的会戎马一生呢。

  退了伍的老马一直独身。

  老马不等不靠不向政府索要,提着锄头跟着爹娘下了地。村子里的人说,老马,你是军官一级退下来的,而且是英雄模范,怎么能够种地呢?你应该吃公家的饭啊!

  老马呵呵一笑,说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除了扛枪扛锄头,还能扛什么呢?

  是的,多少年里老马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而纠结,想想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战友,能够人前尽孝,看云卷云舒,老马已经很满足了。

  而日子是经不起满足的,什么时候镜中的自己有了两鬓斑白,什么时候枣红马显现了蹒跚不前,老马像是从一场宁静的梦境中苏醒,而苏醒了,人就老了。考虑到老马的特殊身份,县里特事特办,派车接老马去城里的养老院。场面做得很大很气派,人武部长亲自带队,给足了老马面子。老马却摇头说不去不去,我自己有地有房,凭啥去养老院啊?再说了,我还不满六十岁,养的哪门子老?那不是活活把人憋死么!人武部长走完了过场摇了摇头,说,老马同志真是高风亮节,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哦!老马说,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觉得在乡下住着舒坦哩。

  又舒坦了两年后,老马舒坦不起来了。

  事情要从县里轰轰烈烈开展的招商引资说起。县里招来的一个外埠投资商把全县各个乡镇考察了一遍后,独独相中了老马这个村里的土地,要圈地办工厂,而且}}{手阔绰,一圈就是三百亩。

  消息开始是小范围传播,麻雀叽喳,半真半假。当这个消息如一场可怕的传染病被确认爆发时,全村人炸开了锅。

  接踵而至的是县镇两级干部轮番到村里蹲点儿做工作。干部们底气很足,说土地被征用后政府会依法做出相应的补偿。村民们根本就不买账,说就那点儿补偿款够养活我们子孙后代的?干部说,子孙后代以后不用种地了,直接进工厂拿工资,比种地舒服多了。村民说,是种地牢靠还是工厂牢靠?种地要荒只荒一季,工厂要是倒闭了谁来管我们?干部说,工厂怎么可能倒闭呢?村民们说,工厂怎么就不可能倒闭呢?前年你们在小王庄圈地建的五金厂不就倒闭了吗?害得人家一个村的人现在都要靠出门打工过日子,缺不缺德啊?

  工作做不下来,村民把自家的土地攥得紧紧的,甚至联合起来抵制干部的游说,一场拉锯战僵持了两个月后,分管招商的副县长想起了老马。

  副县长亲自开着轿车把老马拉到县委做老马的工作,说您是老党员老革命了,在群众中有一定的威望,就带个头吧。老马说,我带头可以,但是,全村几百口人没了土地,以后吃啥喝啥?副县长给老马倒了杯纯净水,然后对老马侃侃而谈工业化社会的光明前景,说得唾沫星子飞溅,高潮此起彼伏。老马渐渐地听人了门,眼前展开一幅现代化工业社会农村的景致,家家住别墅,人人开轿车,吃的全是无污染食品,喝的全是纯净水,旅游全免费,看病不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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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方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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