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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棱宝石的光彩


□ 刘守华

  《民间文学:魅力与价值》这部论文集是我半个世纪在中国民间文艺园地(主要是在家乡湖北地区)采风探宝的见闻和感受,多数文章写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而实地调查和资料积累则上溯到五十年代。当回头清理和编定这些文稿时,许多相关的人和事不禁在心头纷至沓来,激起无限感慨。
  我喜爱民间文学,在这个园地里闯荡了几十年,和自己从小所受民间口头文学滋养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正如1982年我在《中国民间童话概论》一书的“后记”里所讲的:“我是在湖北沔阳农村度过童年的,故乡沔阳据说古时位于洞庭湖滨,是苗、汉杂居之地,各种样式的民间文艺十分丰富。我最喜爱的一项活动是听老人们讲故事,当地叫做‘古话’,特别是其中的神奇幻想故事,更有着令人着迷的魅力。……它刺激了我的想象和好奇心,使我和劳动人民创造的童话艺术从此结下不解之缘,由此开始领略到民间口头文学的美妙。”
  1950年—1953年我进入沔阳师范学校(后更名为洪湖师范学校)学习,因假期中由学校安排参加土地改革和文艺宣传活动,有机会参加采录洪湖苏区歌谣,并将这些歌谣用文字写定,在《湖北日报》、《说说唱唱》等报刊发表。1953年—1957年被选送至华中师范学院(八十年代更名为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学习,从钟敬文先生的《民间文学新论集》等书中受到学理启蒙,又从全国掀起的“向科学进军”的热潮中受到激励,从此跨入民间文艺学这块学术园地;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以民间文学作为自己的专业,将个人兴趣和社会责任统一在这上头,从此就耕耘不息直到古稀之年了。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迈步进入改革开改的历史新时期,民间文艺学、民俗学等人文学科得到蓬勃发展。我不仅回到华中师大开设民间文学课程,还开始招收民间文学研究生;在新组建的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担任正副主席达20年之久,并参与编纂《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北卷》等工作,这样就使得我有了许多同湖北各地的民间文艺工作者保持紧密联系的机会。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撰写这些文章,不仅是自己难以推卸的职责,也是开拓视野,增长知识的大好时机。本书下编收录的多篇文章,就是由此累积而成。
  我喜爱这些文章,首先是由于它们所讲的都是湖北民间文艺和民俗风情的方方面面,是家乡父老乡亲的情感世界和智慧创造,因而写来倍感亲切。其中的种种素材,并非主要来自馆藏典籍,而是来自乡野口头。同相关的故事讲述和即兴歌唱紧密相伴的鸟语花香、欢声笑语等等,至今难忘。传承口头文学的一系列泥腿子朋友,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文家沛、甘以香到八九十代的刘德培、孙家香、刘德方、姚启华等,他们的形象常常亲切地浮现在眼前。这些文章不但记录了我的感觉和印象,还倾注着我四方奔波的汗水以及结交众多口头文学家的友情。
  我喜爱这些文章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们大都来自和同仁的对话交流与集思广益。上世纪八九十代投身于湖北民间文艺事业的一批同仁,由吕庆庚、江云同志率领,意气风发地采风探宝,不断以新的发现震撼文化界,“三家三村”就是集中体现。正是这些新成果给我的研究评论提供了新鲜活泼的话题。以17篇序言为例,相关作者编定的故事集和民俗志,本来就很精彩,我写作序言不过是作为首位读者扬其精萃,略加点评,给人导读就是了。他们也常常向我请教,而我从他们那里吸取来的东西更多,许多珍贵信息从他们那里得来。同这些在民间文化前沿地带从事实际工作的朋友们的对话交流不断充实着我的知识积累,给文章增添了生气。
  本书所论除荆楚大地民间文艺的千姿百态之外,还涉及中国民间文艺当代命运及其研究史的方方面面,我曾借用已故神话学家袁珂先生论中国神话的一个比喻:“它如同一块多棱宝石,从不同的角度可看出不同的光彩。”在一种背景下,它的某一层面会黯然失色;可是在另一种背景下,转动另一层面,它又会溢彩流光。从国家领袖到乡村男女,从中国学界的百岁老人到侨居海外的华人学者,他们钟爱民间文艺的万千事象,都是民间文艺魅力与价值的美丽折光。本书上编的16篇文章,大体上就属于这一类。
  我从1956年迈步跨进民间文艺这块学术园地到现在已有50个年头了。研究课题以跨越广大时空背景的民间叙事文学为主,也涉及民间宗教信仰和民俗生活的诸多方面。发表过300多篇文章,出版了十几种论著。本书选录的72篇文章,内容和格式不拘一体,而它的主题则都是对民间文艺魅力与价值的探寻,是50年来寻寻觅觅、采风探宝的记录;对父老乡亲口头文学中蕴含的瑰宝,每有新的发现,便生出一阵喜悦、振奋,乐而忘倦,于是匆匆穿越漫长的时间隧道而不知老之将至。它在学理上难以说有什么大的突破,而作为目击者和见证人,这里写的却是近距离观察和直接体验所得,它的价值也许就在这里吧!
  在这些文章的研究与写作过程中,从闹市到山乡的许多朋友,曾给我以真诚而切实的帮助;我的研究写作活动是结合教学工作来进行的,在门下就读的众多学子不断以他们对新事物的敏感开启我的思路;老伴陈丽梅除不辞辛劳地操持家务外,还陪同我一道去鄂西山乡访问故事家,远道赴日本参与选编中韩日故事集;在这次结集成书过程中,湖北省宣传文化部门、中国民协和中国文联相关部门又给予积极赞助。因而本书所展示的不仅是我个人的学术成果,其中还凝结着许许多多人倾注在这项文化学术事业上的宝贵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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