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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率与精湛


□ 黄灿然

  在北岛新书《时间的玫瑰》序里,柏桦引用北岛一段文字:“我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界感到担忧。与戴望舒、冯至和陈敬容这些老前辈相比,目前的翻译水平是否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大大落后了……而如今,眼看着一本本错误百出、佶屈聱牙的译诗集立在书架上,就无人感到汗颜吗?”接着,当读者看到北岛谈洛尔迦时,引诗已不是戴望舒的原译。北岛提到他“做了某些改动”,理由是“某些词显得过时”和“以求更接近原意”,或“除了个别错误外,主要是替换生僻的词,调整带有翻译体痕迹的语序和句式”,或“戴译本有不少差错”。事实上,仅就戴译洛尔迦《梦游人谣》而言,共改动了五十二处。这些改动,正是曾熟悉戴译洛尔迦诗的读者如我,这次重读时心头掠过的阵阵疑云。仔细校对北岛的改译,我暗暗吃惊,不是吃惊于北岛的粗率,而是吃惊于戴望舒的精湛。若再考虑到戴译仍只算是未定稿,那吃惊就会变成敬畏。
  从小处看,北岛有些改动看似简洁,但从大处着眼,这些改动整体上使全诗变得平板。过分执著于简洁,往往使简洁变成简单,就北岛而言,往往变成简单地减字,尤其是删除“的”字等助词。“的”字不是现代汉语的黑斑,而是脉搏。如果读者验证一下印象中最有音乐感的新诗作品,或仅仅是好诗句,当会发现它们都离不开“的”字。反过来,若把“的”字从这些富于节奏的作品或句子中删掉,就会听不到整首诗的心跳。
  简洁论者较少见,也往往较强硬。较少见,是因为任何对语言的复杂性稍有认识的人,都不敢轻易把事情简单化,尽管他们对所处时代的语言混乱非常不满;较强硬,是因为褊狭。但简洁论却容易引起那些对语言混乱不满的人士的共鸣,这是因为他们在看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自己又不愿发言或难以自圆其说的情况下,只好退而求之,与褊狭的简洁合流,如同对社会现状不满的知识分子很容易与激进主义或专制主义合流。
  读者认为是简洁的文字,有时候可能只是作家深刻而清晰的思想的副产品。同样是简洁的文字,在另一个作家身上可能是肤浅的反映。在诗人那里,如果简洁与微妙的音乐合而为一,落实到翻译上,译者就得做出平衡,必要时有所取舍。若是译得成功,尤其是在音乐上取得成功,其文字在简洁论者眼中可能就会有欠精练。而当简洁论者抑制不住简洁的冲动而做删改时,他往往把译者已获取的音乐视为既成事实,再不会丢失。但这音乐是会丢失的,且这丢失是文字简洁所弥补不回来的。删改者之所以看不到这点,是因为他悄悄输入自己的节奏,他觉得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所谓简洁论者,并非那些平时注意文字简洁的作家,而是注意他人文字简洁的批改者,例如基于职业需要的专栏作家,或看到太多初学者之拙劣文字的写作班教师,后者不仅基于职业上的需要,而且基于道德上的必要,因为初学者本来就挣扎在表达的困难中,给予他们一些意见,也许能使他们走出一条路来。但在广阔的成熟写作领域,简洁论是行不通的,因为被删改者可能早已先于删改者一步,更高明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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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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