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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 刘庆邦

  窑上到了秋天,窑下还停留在夏天。不管窑上的季节怎样转换,窑底下一直是夏天。温度,是盛夏的溽热。湿度,是黏糊糊的潮湿。坑木上生出的蘑菇开着白花,花脸飞蛾在巷道里飞来飞去,数不清的微生物更是大量繁殖,一切都是夏天的景象。这样的夏天对窑工是热情的,窑工一下到窑底,夏天就把他们拥抱住了,由不得他们不回报一点什么。他们的回报从头发棵里出来,从汗毛眼子里出来,是一些分泌物,是汗水。也就是说,还没有开始干活儿,汗已经出来了。等他们操起家伙开始挖煤,他们的回报就会更多,简直一塌糊涂。
  打眼工举起电煤钻之前,就脱掉了上衣,甩光了膀子。这里的煤壁够硬的,上上下下一点缝隙都没有。可一遇到金刚钻,煤壁就绷不住了。长长的钻杆是麻花形的,随着钻杆拧着劲子突突往煤壁里钻进,细粉粉的煤末子从洞口下沿流出来,像液体一样。由于打眼工奋力把电煤钻向前推进,由于电煤钻的发动机在剧烈振动,打眼工裸背上的几块肌肉凸现出来,如一只只处于发情期的老鼠。打眼工头上的胶矿壳帽没有摘下来,连接灯头和灯盒的灯线在其背上拖着。裹了胶皮的灯线是黑色的,中指一样粗细。打眼工全身在抖动,灯线似乎比打眼工抖动得还厉害。有些时候,猪的尾巴喜欢摇来摇去。比起猪的尾巴,拖在打眼工背上的灯线显得生动多了,欢快多了。
  打眼工打好了眼,该放炮工上了。放炮工扯开绕在雷管上的电线,把雷管塞进炸药里,用一根特制的木棍,将炸药送进洞底,再用炮泥把洞口封起来。放炮工用炮泥封口时,必不忘把雷管上的两根彩色电线露在外面,以便连接放炮器上的电线。把所有炮眼的电线串连完毕,放炮工退到十数米外的巷道拐角处,拧动放炮器上的旋钮,嗵地一家伙,煤壁顷刻间崩溃,瓦解。放炮工的工作是借助炮的力量。与别的工种相比,放炮工的活儿要轻松一些,出汗要少一些。然而,放炮工上身也没穿工作服,也是光着膀子上阵。到窑下的工作面就脱衣服,这几乎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好比人们上床睡觉要脱掉衣服,他们脱掉衣服干活儿,似乎才利索一些,舒服一些。
  煤壁崩溃之后,装煤工还不能马上装煤,须经支护工用木头把天顶支护一下。支护工预备的有梁,也有柱,一梁搭二柱,他按照构建房屋框架的办法,在工作面搭起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支护工与打眼工、放炮工翻过来了,前两位是不穿上衣,他是不穿裤子;人家是光着膀子,他是光着大腿。不过他下身没有完全脱光,还穿着一条裤衩。他的裤衩是那种紧身三角形的,勾勒出腿裆前突出的一坨,乍看像包着一块好煤。加之他腰里扎着佩带矿灯的灯带,脚上穿着深靴胶靴,这种形象让人们把他与某种舞台上的人物形象联系起来。 好了,前面的几道工序为装煤工创造好了条件,装煤工该登场了。装煤工也只有一个人,名字叫杨海平。杨海平的装束与别人不同,杨海平不仅自上而下穿了工作服,上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脖子里还掖着一条毛巾。经常下窑的老窑工,谁还用毛巾擦汗呢!额头上的汗珠子满了,他们拐起一根手指头一刮,一甩,汗水就甩到煤窝里去了。他们沾满煤粉的双手,就是他们便于携带的“毛巾”。偶尔有一两个装模作样、下窑检查的干部,脖子里才掖着毛巾。杨海平又不是干部,又不是下窑来检查,脖子里掖条毛巾,未免有点狗吃麦苗儿吧!别人看出来了,这小子以前可能没怎么下过窑,可能是一个初来乍到的生坯子。
  这座煤窑规模不大,在窑下拉煤还使用骡子。一个车倌儿,引领着骡子,把铁壳子运煤车拉到工作面来了。装煤工杨海平开始往车里装煤。外面一层煤块比较大,每一块都跟骡子头大小差不多。杨海平没有马上使用铁锨,两手搬着煤块往车斗子里放。杨海平放得有些轻,发出的声响不是很大。车倌儿对杨海平说:只管往车里扔,你干活儿怎么像个娘们儿似的!杨海平说:不是,我怕把车砸坏。车倌儿说:笑话儿,窑姐儿把腿叉,不怕家伙大,车斗子是铁打的,更不怕家伙大,你只管可劲儿往里扔。那么,杨海平就加快了速度,搬起煤块子连三赶四往车斗子里扔。杨海平弯着腰,连头都不抬,头顶的矿灯只指向那些煤块子。灯光指到哪块煤,那块煤就有些发黄,断面的晶体处泛着微光。杨海平头顶的矿灯刚指到哪块煤,那块煤就被转移到矿车里去了。车倌儿手持一根驱使骡子用的钢丝鞭,身上的工作服也没脱下来。窑口那边凉一些。他的活儿是运动的,一会儿到工作面,一会儿到窑口;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他不脱工作服可以理解。所谓工作服,并不是窑上统一配发的,而是各穿各的衣服,称得上五花八门,五颜六色。你看车倌儿,他上身穿的是绿秋衣,下身穿的是条仔裤,脚上穿的是旅游鞋。他的头发也较长,在胶壳帽下面披散出来,留得像是女式发型。当然,那匹拉车的骡子也没脱衣服。骡子的衣服,就是骡子的皮,骡子的毛,它们已经失去了脱衣服的自由。等别人替骡子把“衣服”脱下,它们离沸腾的汤锅就不远了。

  装煤工杨海平出汗了。一车煤还没装满,杨海平头上的汗已经满了。杨海平一低头,汗珠子就掉在煤块子上。有个说法,汗珠子掉在地上会摔成八瓣儿。杨海平不知道自己的汗珠子摔成几瓣,顾不上注意自己的汗珠子。汗水流到眼里去了,杨海平觉得眼睛有些辣。用手背把眼睛擦了擦,眼睛还是辣。杨海平只得直起身子;抽出掖在领口的毛巾,把额头上的汗擦了擦。擦了额头上的汗,杨海平干脆把胶壳帽取下来,把头顶上的汗也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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