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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颜色


□ 吴立南

黑颜色
吴立南

  一
  
  赤橙黄绿青蓝紫,唱儿只理解黑颜色。他娘告诉过,树叶是绿色的,稻谷是黄色的,夕阳是红色的,菜头是白色的,队长住的土屋是白粉墙,会计写毛笔字的墨水是黑颜色,家里的锅底墨是黑色的,夜也是黑色的。他娘把自己看到的都如实地告诉了他,在他幼稚好奇的脑袋里建立了对颜色的一种质感。比如说,绿色质地是柔软的单薄;黄色是坚硬的,甚至带有一些锋芒;白色有些细腻可口,有些粗糙生硬;红色显得那么遥远而神圣;黑色或是液汁,或是粉末,或是一种虚无。唱儿对颜色的理解,在他爹娘和村邻的补充中不断丰满起来,同时又感觉到无限烦恼,像是陈法清遇到狡诈多变的蛇妖,他已无法把握这些颜色的本质。后来,唱儿继承了他爹的衣钵,用自己的生理缺陷图解了黑颜色的意义,把它归结到双目失明、不见天日的本能体验,他认为墨水的颜色就是锅肚墨颜色,就是黑夜颜色,就是他双目失明这种不见天日的感觉。不像常人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他一直生活在这个黑色世界里,没有光明体验,也就没有了黑夜的恐惧和孤寂。
  现在唱儿正在与主家客人分享着他在牛皮鼓上敲打出来的一种恢宏的声音。他吃过晚饭后,在开唱之前,经常要应客人的提议,闹一闹头通,显示一下他的敲鼓手艺。他从鼓棒落点的位置,鼓点的疏密,再配以拍子,可以敲出不同音律来,有时还用手压鼓,把鼓声敲得忽止忽续,变化多端,换得一阵阵喝彩声。这时候这个瞎子自我陶醉了,他的头、手臂、脸部肌肉和整个身体的骨骼,都跟着他打击出来的节奏摇晃着,抽搐着,显出了异常兴奋的样子。
  鼓声一落,香倌旺种赶快上前给唱儿先生冲茶。唱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和那只圆鼓被主家供在一个用门板搭建的台凳上。这可是吴村唯一的一把最高贵的古式木椅,是旺种老爹从地主家分来的,现在成了旺种兼做香倌的理由。谁家如果唱鼓词还愿,要借他的太师椅,就得买他这个人情,请他当香倌,负责神坛前的奉酒点香烧纸钱经卷之类的司仪。香倌的酬金没有先生那般多,一般受主家的一个四礼,如米粉、猪肉、红糖、豆腐之类,主要还是显示他在村里的地位。凭着一把太师椅,旺种已基本掌管了前后山村红白喜事的主持席位,人家都敬他三分,平时可与村长平起平坐。现在更好了,每次下来,主家或多或少都得送他个红包,使得他在村里显得更体面了。
  唱儿慢悠悠地把鼓棒插入拍子中间,扣在鼓面上,然后从太师椅的一角摸出茶缸,让旺种续了茶,把嘴唇凑到缸沿上轻轻地吹了吹热气,咕哆咕哆开始喝起茶来。他比较精瘦,喉节明显地突出来,在喝茶的时候,一上一下有节律地滑动着,显得非常的傲慢。
  旺种放下热水瓶后,并没有离开,高兴地告诉唱儿先生年底下村里还有两堂词,一堂是《观音佛》,一堂是《夫人词》,他已帮助挑好了日子,都在十二月份。
  唱儿听了,翻了几下眼壳,道:“啊呀,今年可忙喽!明天这里一结束,后天后岭村就有一堂《夫人词》呢。”口角挑起一丝微笑,喝了一口茶,又道:“啊呀,年都过不成啦。”

  于是,一些客人开始嚷嚷了。
  “谁叫唱儿先生唱得那么好呢!”这人说的是恭维话。
  唱儿听了,翻了两下眼壳,口角又挑起一丝微笑。
  “你走路不方便,就不要回去,后天就直接去后岭村,叫旺种帮你把回礼送回去就行了。”这人说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唱儿翻了两下眼壳,没搭理。
  “唱儿先生,听说你老婆又有喜了,你是想要儿子呢,还是要女儿?”这人像是在做心理测验。
  “当然是儿子好喽。”唱儿口角再挑起一丝微笑。
  “是要光眼呢,还是要盲眼呢?”这个人不知是怎么说话的。
  “……”
  “如果是儿子,百分之九十九是个盲眼,听说盲眼会遗传的。”一个人替唱儿应答道。
  “唱儿先生,真的没空,把回礼和你老婆都带到我家过年好了。”一个中年光棍说得不大正经。
  在大家说笑声中,唱儿先生一声令下,叫香倌点上香烛。这时候,唱儿绝不会叫旺种的名字的。旺种也不敢怠慢,他上到神坛前,点了一张烧纸,郑重地撩了撩手臂,点上香烛,退坐到座上。
  唱儿三声鼓响,场内一片安静,大家竖起耳朵,听唱儿开唱《陈十四游地狱》。地狱有十八层,唱儿一层一层唱来,前四层境况还是平平常常,无非是劝人烧香拜佛念经之礼数,第五层是钩舌地狱,第六层是烂地狱,第九层是刀山地狱,第十层是斩手地狱……境况显得越来越险峻,唱儿唱得也越来越扎劲,唱词里注满了险恶,声调里吟咏着悲苦,一唱三叹,细棒劲击,薄拍脆打,鼓边厉厉。堂上客人,或唏嘘短叹,或屏声静气,神情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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