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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沉默(中篇小说)


□ 老 哲


我的自白

30年前,我在一所乡村小学读书,那时还不到10岁。在我和我的同学、伙伴之间,从不称呼全名,我们都以“老”相称,我一天到晚都被叫做“老哲”。那时,我跟我的祖父生活在一起,他总是一声不响,我总是喋喋不休,那时我不写作,也没有写作的打算。
王小波在一篇杂文中说,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就是“沉默的大多数”。我赞同王小波对沉默的判断,但我不赞同他使用“大多数”和“群体”这一集合概念,对于表述苦难的性质和苦难的深度而言,集群概念是没有意义的。发言的总是个人,他的声音、语调、音色、音量带着鲜明的地方性和个人性,沉默的就不是个人吗?即使只有两个人沉默着,他们的沉默也是各自独立的,不相关联的,他们各自沉默自己的。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由于种种原因,都选择了沉默,但他们之间的差别,决不可以忽略不计。区别一个声音和另一个声音,容易;但要分辨一个沉默和另一个沉默,不易。正因为不易,才需要细致入微的观察、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别出心裁的想像,需要运用小说的智慧,需要创造。正是这个看上去一片茫然的狭小天地,才是小说大有作为的世界。我所了解的沉默,从来都只是个别人的沉默,一个沉默和另一个沉默,永远不会混同,也无法相加,就像一个人的痛苦和另一个人的痛苦,不能相加一样。
我的小说创作,从《祖父的沉默》开始,并非偶然。它既包含了我对沉默的思考,也包含了我对小说的思考,当然也包含着对祖父的怀念之情。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从话语中学到的知识,从书本上得到的结论,远不如从沉默中领会到的信念来得扎实,牢固。沉默,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很多时候,还是一种不失尊严的生活方式。但我想说的是,选择沉默,并不意味着选择了成为“大多数”,或者与大多数混同起来,泯灭在为数众多的同类之中而不能超拔。在不区别主动和被动语态的汉语当中,“沉默”作为一个动词,常常含有被动的意味。无话可说,一声不吭,通常被理解成没有发言的能力或者没有得到发言机会,而不是缺席的权利;满腔悲愤,而又走投无路,呼告无门,甚至连自己的愿望和要求也表达不出,这些常常成为“沉默的大多数”这个最大的弱势群体背后的潜台词。
这一切种种,说明人们尚不了解沉默的真正价值。
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说过,“我提倡把沉默发展为一种文化特质”。庄子讲得更为简短,也更为精彩,他说“渊默而雷声”。

祖父用他的天赋学会了刻图章,他带着自己的这个技艺和一家人在兵荒马乱的时代过着动荡的生活,他经历了饥荒,战乱还当过兵,最后回到了他的出生之地。他一生经历很多但终年沉默,在他沉默的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心灵呢?
话一旦说出来,即使它只在主体的内心深处,语言也要为权势服务。
———罗兰·巴尔特



祖父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人世。
从睡眠当中安详地进入长眠,毫无痛苦地接纳了死亡,应当说是一种造化,也是祖父一世修来的善缘。但祖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的沉默,从生前贯穿到死后,令我时时感到芒刺在背,秋霜在心。18年前,祖父客死异乡,被安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核桃树,稍远一些,是苹果树和梨树。在这些树木之间,种植着豆类和蔬菜。它本该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但是由于距离一座煤矿、一座大型水泥厂太近,长年笼罩在煤灰和粉尘之下,所有的树叶上都覆盖着一层黑灰,即使新生的嫩叶也不例外。只有在大雨过后的短暂的时间里,树叶能够展示出它们的本色。但是这个清新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昼夜不息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的灰尘之中了。这些树木低矮,结实,只有处于风雨之中,才会被动地发出一些不是它们自己的声音,赶上狂风怒号雷电交加的夜晚,它们也硬挺着坚硬的枝干,用它们柔软的根须紧紧地攥住那够得着的一方黄土,枝干折断的声响,在整个自然界里,大概被算作天籁的吧,但对于树木而言,乃是沉默一世之后的绝响。人们时常称赞某些树木身上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气节,其实多半属于人的附会。树木在微风中摇曳,婀娜多姿,并非邀宠;在狂风中既弯且折,也不是趋附;甚至在飓风到来之际,它们会被连根拔起。然而这一切,灰尘也好,风雨也罢,它们再也影响不到我的深埋于地下的祖父了。祖父的坟墓位于西山的台地之上,面向东方,每一个晴天,都将首先被朝阳所照耀,然而那一堆黄土,是没有感觉的,快20年过去了,新坟已成旧坟。
祖父孤零零地在地下等了10年之后,祖母葬在了他的身边,如今他们全都离开了我。又8年过去了,我不知道死亡使他们相聚了,还是更加分离,我不明白人们说的祖父和祖母在地下的团圆,是一种怎样的情形。祖父和祖母的下葬,我都没有亲见,他们并排躺在各自的棺木里,被囚禁在那阴冷的墓穴中,我无法把这称作他们的相会。那另一个世界的“团聚”或者“相会”,在活着的时候,我将永远无从知晓,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在死后可以了解,或者说,到地下与死去的亲人相聚,是我最终的归宿,对于这一点,我始终无法确信。我知道只有活着的人能够洞穿死亡,生命是我们手中唯一的武器,被缴了械之后陷入死亡是无可奈何的。在祖父和祖母之间,隔着双重的无可奈何。将来某一天,我也会失去生命,记忆,和对于亲人的思念,我曾经拥有的,时辰一到,将随风飘散,再也无法持存。如果说我通过梦境、想像、回忆,通过写作,还能够在纸上与祖父祖母相聚的话,那么他们两个是再也无法看到、听到或者想到彼此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生活了五十余年,最终却被死亡分开了,在阴冷的墓穴之中,他们并排躺着,然而却悲惨地谁也意识不到谁的存在,或者说谁也意识不到谁的不存在。咫尺天涯,也不足以表述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牛郎和织女,也没有他们此时离得那么远。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全都化作泥土的时候,还能够将手握在一起,把脸贴在一处吗?灵魂,在完全克服掉肉体的最后一点束缚和拖累之后,将飘向何处?祖父和祖母曾经相信,无极理天是吾人本居之地,是灵性的真正的故乡,他们能找得到那回去的路吗?穿越玉皇仙界的“气天”将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旅途啊,羽化登仙的路对每一个终结的生命敞开吗?三曹普渡的神话仅仅是一个骗局吗?还是一个梦想?祖父的寿衣我是见过的,那是祖母亲手为他缝制的,她在出远门的丈夫的鞋底上绣有登天的梯子,它们真的派上用场了吗?谁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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