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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红志散文二篇


□ 鲍红志

  往 日 里 份
  
  武汉三镇的汉口,是因汉江在此汇入长江的入口而得名。汉口共有硚口、江汉、江岸三个行政区。汉口的演变发展,先是由沿江、河形成了硚口的码头文化,又由物流拓展形成了江汉的商业文化,随着殖民主义的入侵,又延伸形成了江岸的殖民文化。
  旧时的江岸,就是完全由租界形成的区域。它起始与江汉分界的江汉路,终至江岸的黄浦路,其间依次是英租界、俄租界、法租界、德租界、日租界。我儿时居住的往日里份,就在这租界上。
  
  里份建制
  
  说起里份,北京人叫作“胡同”,上海人叫作“弄堂”,老式的武汉人叫作“里份”,后来的武汉人又叫作“巷子”,我就是属于听着“里份”,叫作“巷子”的那辈。
  在租界里所有的里份,要么是地道的外式建筑,要么是“纯爷们”的中式建筑。唯独我儿时的里份,一半是英式建筑,一半是中式建筑。英式建筑是一排共有十五个门栋相连的建筑,中式建筑是仿上海石库门的联体建筑,分两个里份,各有十几个门栋。
  英式建筑,空间高、楼身长、门庭阔,两扇很似威严的大门下,有三级青石台阶,门檐镂有花边,大门为黑漆,外立面为灰色混水,其不苟言笑的色泽,加之让人仰视的造型,颇具英国绅士的味道。
  而仿石库门的中式建筑,较之英式建筑要矮,其体量也小,共有三层,一楼、二楼为主人所用的客堂、住房,三楼为堆放杂物或下人所住的亭子间,每栋楼前后各有一个十几平方的天井,并有大门和后门,大门虽也为两扇,但没有英式的高大,且只有一级青石台阶。
  英式建筑坐东朝西,中式建筑坐北朝南,中式建筑分为四路,纵向面朝一字排开的英式建筑。整个里份的格局,就好像四路吃碳水化合物的中国人,面对一排吃奶酪、牛排的英国人似的。如此布局,是地势环境的偶然,还是殖民主义的使然,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由中西建筑组成的里份,又分为三个独立的里份,并各有自己的字号。只有经过英式建筑面前的一条大巷子,才能进入中式建筑的小巷子,所有住在这里的居民,把住在英式建筑里的人,称为“大巷子的”,把住在中式建筑里的人,分别称为“小巷子的”和“后巷子的”。随着这里居民的年轻化和外来化,“里份”的称谓,逐渐让位于了“巷子”,只有老辈的居民,还固守着“里份”的叫法。
  整个里份进出本只有一个出口,儿时,里份大门口有两扇铸铁的大门,一扇大门里还套着一扇小门,入夜,有专门负责管理里份的人,锁上大门,经由小门进出。文革时,被划归“四旧”的铁门,也厄运难逃地被请了出去,不明下落。改革开放后,随着这个往日里份知名度的不断提高,街道便将与相邻的里份打通,并将其建制隶归于这个里份的名下。就好比许多贵州的酒厂生产的酒,都贴牌“茅台”一样。
  
  里份变迁
  
  这个有着近百年历史的里份,我五十年代入住时,已没有了洋人。甚至连与里份一路走来的原住民,也无从知晓。文化革命前,里份的住户,大约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白天,里份安静得几乎无人走动,晚上,也鲜有走户串巷。我上幼儿园时,里份的小伢为数不多,市直机关幼儿园,离我们里份不到两站路,每天都由家长把我们送到巷子口候车,幼儿园有一辆密封的四轮脚踏车专门负责接送,而整个巷子,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小伢跟我一起上幼儿园。经常在巷子口跟我一起候车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伢,很多年以后才听说,她的父亲曾是一位中央领导的秘书。不过,她除了北方品种的高大,并无其他的与众不同。
  让我真正认识里份的居民,那还是文化大革命的到来。随着“清除四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轰轰烈烈,里份就沉浸在了一片红色的讨伐之中。那时的我,懵懵懂懂却又莫名兴奋地跟着戴红袖章的大人或大伢们的后面,稀奇地目睹着大巷子、小巷子、后巷子如火如荼的抄家,其对象都是已被另册在案的“黑五类”。那本是多年相安无事的楼上楼下,从来和睦相处的隔壁左右,陡然就泾渭分明地分为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革命”和“反革命”的两大阵营。当然,哲学上的事物,从来是没有纯而又纯、直而又直的。巷子的住户,经过文化革命的“大浪淘沙”,逐步归为了三类。一类是以“红五类”组成的住户,一类是以“黑五类”组成的住户,还有一类,是既“红”不沾边、又“黑”没染上的“灰色”住户。
  风卷残云的抄家过后,里份又开展了“宜将剩勇追穷寇”地扫地出门,将那些已被触及灵魂,而且一贫如洗的“黑五类”们撵出了里份。但这次“扫地出门”,远没有当初“横扫一切”的动静大。坦率地说,那些面对运动果实的大人们,较之红卫兵小将,要私心杂念得多。不少怀着不纯动机参与这场运动的人,以一己私利,不露声色地巧取豪夺了被扫地出门人的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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