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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外二篇)


□ 吴宝三

  从我记事时起,一直以为出嫁后的女子通常都要在丈夫的姓后面加上自己的姓氏,没有名字似乎天经地义。而我的母亲则不然,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也识不了多少字,但是在公众场合,总要赫然报出自己的名字——程福增。母亲的娘家在山东,与孔夫子同乡,可是,居然没有裹脚。这两件小事,能否视为一位普通妇女对封建礼教和其所处社会地位的一种反抗呢?是的,我以为是。

  东北沦陷那年,父母领着长兄和同龄的堂兄闯关东。一过山海关,风雪漫天,滴水成冰,母亲赶紧让父亲脱下羊皮袄裹在堂兄的身上,而自己的儿子冻得瑟瑟发抖。翌年冬天,抬钱为堂兄娶妻,为这桩婚事,如伍子胥过昭关,母亲急成一头白发。

  父亲读过私塾,能写字会打算盘,给一位磕头弟兄开的店铺“三庆宫”站拦柜,吃劳金。虽是同乡又是磕头兄弟,却是雇佣关系,掌柜的每天吃小灶,伙计们却是另一种伙食了。父亲为人谦和,从不计较,母亲对此深为不平,不愿让父亲寄人篱下,几经劝说,父亲终于答应另起门户,借了点钱,自家出了一张床子,卖些旧衣物之类,后来以高利抬了200元钱,兑了两间临街碱土平房,挂上了杂货店的牌子,算是有了一个小店铺。从此,父母轮流到江南的哈尔滨道外商家批发进货,运回榆林镇零售,日子倒也过得去。那时交通十分不便,从榆林镇坐斗子车(马车)到对青山,再坐火车到哈尔滨,100里路程,一天方能到达。

  赶上阴天下雨,土路泥泞,斗子车走不了,榆林镇到对青山的45里路就只好用步量了。母亲同男人一样.每月都要往返几趟,苦累自不必说,但她从未曾说过一句服输的话。

  进了腊月门,是小店铺最好的时光,农民忙碌了一年,都要来镇上办年货。农民手中的钱毕竟有限,只能买一刀黄表烧纸,一张写对联的大红纸,几张红红绿绿的挂钱儿,一包蜡烛,一把香,请上灶王爷和天地牌,年货就办齐了。一个腊月下来,能挣几十元钱,一家老小甭提有多高兴。母亲不管多忙多累,一到晚上总要点上罩子灯,让我在灯下给她念唱本。书中许多字我不认识,只能蒙个大意,母亲听得认真,常常帮我纠正,并讲解一番。到现在,我仍记得母亲听唱本总结的一套嗑儿:想听武的《响马传》,想听文的唱刘戎,不文不武《两块印》,大风刮走了白秀英……我对文学的兴趣,不能不说与此密切相关,母亲当是我贴近文学的第一位启蒙老师。

  父母亲虽然为生计时有口角,烽火迭起,但在教育子女上有惊人的共识。1950年冬天,长兄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回到家里对二老说,上级已经批准,我要走了。父母听了后异常平静。父亲说,这是精忠报国;母亲说,从古到今忠孝不能两全,你去吧!

  1958年大跃进,这是一个狂热的年代,到处喊亩产万斤粮,到处大放卫星。镇上经常组织商贩为公社试验田抗旱浇水。父亲体弱,母亲充当主要劳力出工,一个夏天未得消闲。两只大水桶,母亲挑起来健步如飞,其时她已年过半百,大家无不对这位一头白发的老太太刮目相看,老邻旧居的同龄人称她为老大嫂,小伙子们都称她老吴大娘,只有这个夏天,听不到有人称呼她的名字。

  这年秋天公私合营,镇上十几家小杂货店合并成一家综合商店。庙小僧多,除留下三四家有点经济实力的以外,其余各户一律分流到各村屯去开小卖店。我家被分到距镇上12里地的牛家窝棚,并勒令限期搬家。这期间,祖母病故,父亲从山东老家回来,借酒浇愁,诸事不管,家里家外由母亲一人兼理。母亲找到主管合营的杜头(绰号杜大头).陈述家中的难处,老的老,小的小,大儿子在外当兵,请求留在镇上入综合商店。正在吃请的杜大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鼻子哼着说,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家能拿出多少钱?母亲气得浑身直哆嗦,二话没说,转身愤然离去。回到家和父亲商量,如果去牛家窝棚,孩子全都得辍学。我们走,上林区!就这样,一家五口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拂晓,一辆牛车拉着两个旧木板箱子装就的全部家当,净身出户。这一年,我十三岁,弟弟十岁,小妹只有七岁。

  翌年深秋,父亲终因贫病交加而悄然故去。母亲给只有百十里远近的堂兄连拍两封电报,让其赶回来送送叔父。堂兄没有来。三年困难时期,堂兄因城里挨饿回来“弄点口粮”。提及父亲去世,性情刚烈的母亲当着众人,指着堂兄的鼻子怒不可遏道:“你叔叔白疼你啦!你有儿有女,想为子女树个无情无义的榜样吗?!”

  这一年放寒假,我约同学潘希荣、刘铁民、闻国良搭伴去十几里外的河套割柳条子当引火烧柴,不料回来的路上被人无端扣留。我饿着肚子,拉着空爬犁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母亲问明情由,一边帮我脱掉冻得硬邦邦的胶鞋,一边安慰道:“扣就扣了吧,人家自有扣的道理,快吃饭吧!”竟没有责怪我一句。第二天,我不甘心,又去索要柳条子,照例空手而归。偏巧,遇见我家邻居宋大夫的老父亲宋大爷老人家留我吃了午饭,又用布袋装了十多斤大米,让我背回家。母亲知道后,劈头盖脸一顿大骂,直骂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不知她为何动这么大气?后来才明白,当时的十几斤大米,足可以救一条人命,这是从人家的口里夺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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