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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深处


□ 李 锐

  四年前曾经读过《聆听父亲》(张大春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二○○八年一月版),四年后再读,还是被张大春独特而又充满感染力的叙述深深地吸引和打动。人们在夸奖一个好歌手的声音时,常常会说,这个人的声音特别富有“磁力”,特别的吸引人。至于“磁力”从哪儿来的?怎么就特别吸引人了?却又一时难以说出个子丑寅卯。在我看来,真正的阅读快感也是一种难以言传的魅力,这个魅力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由分说一下子能把人抓住。就像书中那个九岁零八个月的小男孩儿,因为看见一朵猩红的石榴花落到水面上,先是尾随不止,接着奋不顾身地扑进小清河,随波逐流而去,千折百回,沉浮不定,不经意间却又忽然脚踏沙岸,停止在最后一句话上,这才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事外了。看着手边合上的书本,回想着那些别人的故事,所有因为书中的文字而经历的感动、联想、悲伤、喜悦,没有因为故事的结束而结束,所有的感动、联想、悲伤、喜悦,会长久地留在心里,成为生命的刻痕,成为一种理解,最终,别人的生命历程会成为你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在我看来,天下所有的文学、艺术都可以大致分为好的和不好的两种。一切好文学、好艺术,都有可能在聆听、观看、阅读中,不断变化为、传递为别人的生命体验,并因此而获得长久的存在。一切不好的文学、艺术在它完成之时就已经结束。依我的标准,《聆听父亲》无疑属于好文学、好小说
  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先后三次去过台湾,四年前的那一次,在台北住了一个月,期间还又去了台中和花莲,对台湾总算有过一点书本之外的了解。就是在这一个月里,读了《聆听父亲》之后,和张大春有过一次文学对谈,喝了两次酒,见到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到他供职的广播电台做了一次节目。阅读之后,又认识了写作的人,会让了解变得真实、具体起来。张大春给我的印象完全是个才华横溢的大顽童,而且是任何规矩都关不住的一个大顽童。在决心要把游戏进行到底的嬉笑怒骂背后,有股舍我其谁的傲气。
  在我的有限阅读中,如果要对大陆和台湾当代文学做一点对比,如果把台湾和大陆当代最活跃、最具代表性而且年龄相当的作家做一点对比,会从他们各自的叙述风格得到一个鲜明的印象(当然,两岸为了意识形态而弄出来的那种文字不在此列):相对来说(也只能相对来说。比如先锋文本两岸就有着惊人的一致,就不能归入我的“相对”),台湾作家的遣词用句、叙述风格比较典雅、细腻,更加书面化,而大陆作家就显得比较生猛、粗犷,更加口语化。风格不同,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喜欢还是不喜欢的选择。如果稍做探寻就能看到,在不同的叙述风格背后各自鲜明的历史路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这两者间各自的优长暂且不论。我想说说风格走向极端会成为局限和陷阱。把典雅长期禁闭在书面上,让书面语长期隔绝口语,并且自封为等级阶梯上的高雅,最终的结局就是书面语萎缩成为无本之木,因为丧失了源头活水的滋养,典雅、细腻就变成了苍白和做作。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所谓全球化的等级时代,隔绝了口语的精英式的书面语书写,会“很自然”地寻找另外的滋养,“高等级”的翻译腔会“很自然”地取“古典”而代之,如此一来,“雅”也就变成了无法生根、身份可疑的枯枝。而另一方面,如果让生猛、粗犷长期地放纵在口语的浊流里,让生猛、粗犷永远随波逐流,沉溺于大众狂欢,自封为大众的代言,审美取舍完全向下,最终的结局是生猛、粗犷会泛滥成粗鄙和低俗,会变成无限自我重复的藻类植物,而永无可能长成参天大树。
  谈张大春的《聆听父亲》,为什么要扯出这么远的话题?不为别的,还是想把直感,把最初的阅读快感背后的原因理清楚。《聆听父亲》的叙述结构并不复杂,通篇以儿子的身份向父辈追问、寻找家族的历史,又以父亲的身份对尚未出生的儿子讲述对生命的体悟、理解。在这个结构之下,是典雅的书面叙述和地道的山东方言口语相交替,作者把典雅和生猛非常自然地糅合在一起,所谓依山立塔,巧夺天工,让典雅和生猛相互激荡,又相互辉映,从而点化、超越了各自原本的内涵和意境。
  瘫痪在床的老父亲,生命之灯正一点点地在儿子眼前熄灭,对生命一点一滴丧失过程的描述,和对自身成长、家族历史一砖一瓦的捡拾、回忆,纠合在一起,成为这部小说最基本的叙述动力。随着死亡走近的是漫漶斑驳却也历历在目的生命记忆。因此,对父亲的聆听就成为一次最后的聆听,就成为一场对家族最后的哀悼。因此,对儿子的嘱托就成为一场生命的告白,成为一场生命的接力和传递。张大春专心致志地沉潜到亲人和自己的生命深处,在生死大限幽暗的渊谷里打捞出鲜活淋漓的生命体验。一种无言的悲哀和庄严弥漫全篇。
  更为可贵的是,由于作者对“精英”和“民间”都保持了相当的清醒,使得他在冷峻之余,在毅然否弃了许多人都迷恋的以民间立场对历史重构的同时,也否弃了精英们的高雅自恋癖,把形而上的追问深深地扎根在人间烟火当中(后来,张大春在《春灯公子》和《战夏阳》的创作中,走得更远,索性把现代小说“创作者”的身份彻底变成“说书人”。这又是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于是,我们看到《荷马史诗》奥德赛的故事,和梁山好汉李逵、鲁智深的故事同时并现。于是,我们看到在男人们经天纬地、之乎者也、《诗经》《论语》的同时,张家曾祖母定下的第一条家规是:“饺子,猪肉馅的要和韭菜、牛肉馅的要和白菜、羊肉馅的要和胡萝卜。”这种中西混杂、雅俗并陈的叙述,举重若轻,信手拈来,让张大春的典雅和生猛有了一种杂树生花,春水乱流的盎然生气和从容不迫;这也给予了阅读者左右逢源的自由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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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8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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