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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小记


□ 鹿 子


蚱蜢舟

独坐窗前。雨水顺玻璃流淌,落红片片在水潭上漂浮,麻雀匆匆掠过草丛。
新搬迁的家,在乡间。离水离土很近。由水想到船,由船想到远方。
心飘得很远。
飘到干旱无雨的沙漠,那里有一条船,一条独木舟,孤零零地躺在沙漠边缘,靠着一个小海子,像个水潭。没有缆绳,没有木桨,身上干裂的木纹,告诉我,它在干涸的河床边已经躺了很久很久。每一条深深的裂纹都在等待着和水的亲近渴望着水的爱抚。
它很小,小到像个蚱蜢,漂浮在水面,在漫漫黄沙包围的水潭上。
也曾美丽,也曾风姿绰约,它原本是一棵胡杨树,树干比楼房还高,枝叶繁茂。它来自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一条河……孔雀河边缘,来自胡杨林。也许因为它长得格外直溜格外粗壮,才被渔民看中。整棵胡杨,从中挖空,做成两头微翘的船。长,只有四米多,宽,还不到一米。
不再漂泊,孤寂和闲暇中,它常常遥望着黄沙中的点点绿云……它的出生地,回想起少女时光。那时,孔雀河上游的胡杨林多么茂密,羚羊、野骆驼穿过树林到河边饮水,惊飞起芦苇丛里的野鸭和天鹅。那番喧闹,震得整个树林发出欢乐的呼啸。当它被吹倒时,只从树干上滴下一串串伤心的泪,但很快就干了。为新的冒险生活所吸引,它庆幸自己变成了一条船,可以在河里漂游到很远的地方。一个少年划着它作处女航的那天,岸上的同伴们沙沙地摇着杨叶,欢送它。
它漂流到罗布泊,那里的水面很小,已经没有鱼可打,又漂到别的地方,也没有鱼。后来,在水面愈来愈小的罗布泊旁,它遇到一条刻着斯文·赫定考察团字样的独木舟,也废弃在沙岸上,和它一样孤独,无人理睬。
那条船,载过鼎鼎大名的探险家、地理学家赫定从孔雀河上游一直漂流到塔里木河漂流到罗布泊。赫定一行曾有十条独木舟,有的四条绑在一起,上面放了干粮和仪器。还有两条绑在一起的,他在上面放测量仪进行水深水流的测量工作。船队浩浩荡荡一路漂流而去,好不威风。
那时,孔雀河有的河段水流湍急,一不小心,船儿就会被急流冲翻整个儿扣在水里。勇敢的罗布泊人驾驭小船如同和它融为一体,双脚像焊在船底,任何风浪都撼他不动,一路风险都闯了过去。七十岁的赫定在风浪中和他的中国同伴,白天漂流在河上,晚上露营胡杨林或芦苇边,品尝孔雀河里的鲜鱼、天鹅蛋。才过了七十年,罗布泊就干枯了,没有了鱼儿,没有了野鸭,没有了天鹅。
这条见过世面的独木舟,有幸和七十年前的赫定的独木舟见面,倘若船儿有情,真个是欲语泪先流。
小小一条独木舟,承载了远远超过它本身的重量,承载了历史的重荷,现在却因为河水的干枯而被抛弃在沙岸边,只能永远在渴望中度过残生。
就在它的身旁,塔克拉玛干的沙丘逼近了小海子,浅浅的水潭,不知是否还能浮起小船。我们几个抬起船尾,将它推进了水潭,水立刻从裂纹下渗进来。小船底圆,很容易仄歪,人站在船中,随船直晃,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变成落汤鸡。我刚一踏进小船,船身就一歪,吓得我一叫,连忙伸展两臂,使身子保持平衡。看来,这样的圆底船,必得有一身好功夫,才能驾驭。我小心翼翼地扶住船帮,蹲下来,举起在沙地上拾得的一根枯枝,想插进水里,划动它,可小船却打起旋来。
船心已经进了许多水,它还不甘心停下,直朝水潭当中漂去。我们只是出于好奇心,将这条船推进水里,可它渴望漂流的心情,简直如同一个蛰伏已久的探险家,一旦遇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踏上旅途。它也许以为是滑进了一条浩荡的大河,可以一展往日的风姿,越过急流险滩,乘风漂流而去。
我们甩掉凉鞋,赤脚趟进水里,奋力拉住船头上凸出的木把,才把它拉回。我们一次一个地轮流踏上去,以沙丘和胡杨为背景,和这条不甘于搁浅的小船合影。我为它照了几张特写,船尾的黑色结疤处向外呈放射形散布的裂纹,如同一个饱经风霜的长者脸上的皱纹,深刻、隽永,透着雕塑般的美,令人难忘。
离小船不远的罗布人家,一棵胡杨树屹立在庭院中,巨大的树冠遮住了一排五间新房的屋顶,要几个人拉起手才能把树干围住。一个浓眉深目的美少年。皮肤像栗子壳般棕红油亮,用不流畅的汉话告诉我们,这棵树还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时种植的。“那有多少岁了?”“一千五百岁。”嬉笑声、叽喳声,刹时停了,全都默然。
少年在火塘边烧烤一条肥鱼。“这里鱼多吗?”“不多。要去很远的水里打鱼。”“用的独木舟吗?”“哎。”“小水塘边那条独木舟还能用吗?”他笑了笑:“这里没水,划不动了。”独木舟一般都停靠在水边,不用时就底朝天翻过来,扣在芦苇丛里,以保持它的湿度。小水塘边的独木舟,只有等到孔雀河重新流到这里时才能再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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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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