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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的京都


□ 祝 勇




京都依旧是川端康成描述过的那个古都,保留着几个世纪以前的样子。我并不知道几个世纪以前的京都是什么样子,但它至少是我想象里的古都。
早晨乘坐新干线从东京赶往京都。我在文章里不愿意使用“新干线”这样的词汇,这个包裹着速度和金属质感的词汇像利器一样具有伤害性,为了减少阻力,它的头部甚至被设计成尖刀的形状,但是京都消解了它的力量,京都是一座柔软的城市,梦幻一般,舒展缓慢,古旧斑斓。
所有尖硬的事物都将在这里消失,比如时间、暴力或者呼喊。有一点像死亡,安详、寂静、唯美,具有销蚀一切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京都可以被称得上一座死城,它并非被时间所毁灭,相反,是它毁灭了时间。时间的利刃在这里变得迟钝、无从下手,最后,时间变成了石头,罗列在路上,被这座城市里的人们踩踏。
这是一个旧得发黄的京都。满眼是矮矮的房子,狭窄的小巷,鲜有立交桥、混凝土、玻璃幕墙。小巷的路标一律是木制的,还有各家小屋前的木牌,简洁而内向。不经意间,会经过一座寺庙,在小巷深处,寂静无人。到处都在大兴土木,而京都却一点也不日新月异,这似乎不合逻辑。梦境是一个并不新颖的比喻,但京都却的确给人一种恍惚感,它坚守着古老的美,它的固执里带着一股邪气。
京都并没有死亡,它生活在生机勃勃的古代。它制定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时间系统,它的指针不是向前,而是向后。只有在过去它才能获得自由,而我们的时间系统,却把我们一步步推向死亡。



我光着脚,跟在那名老僧的身后,沿着光洁的木板楼梯,登上了“三门”的顶层。“三门”是进入东福寺时见到的第一座建筑,有点像中国寺院里的“山门”,但它是一座巨大的木构建筑,面阔七间,重檐歇山。日本的木构建筑大多具有鲜明的宋式风格,从外表看去,粗犷质朴,几乎没有任何雕饰,但它的结构本身就具有一种几何的美感。那些苍老的梁木,在穿越了迷宫般的图纸之后,才寻找到彼此的卯榫穿插在一起,相互之间的力量,想必是经过了严格的运算,否则,一个僧人的贸然攀登,就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而使整座建筑如积木般倒塌。一座纯木构建筑的存在,首先要取决于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一张无比复杂的图纸,但是这些复杂的关系被建筑本身掩盖了,犹如蓬勃健美的人体遮蔽了零乱的血管与神经。我们不必去计算每一只斗拱需要分担屋顶的多大压力,而只须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斗拱去体会它的高深莫测。“三门”的顶层很高,楼梯如折尺一般,不停地转弯,最后出现的是一圈回廊,依着圆木围成的栏杆,能看见京都的大半个城区。
老僧摸索出钥匙——木楼上唯一的铁器,塞进匙孔。在我看来,钥匙与匙孔的关系也是一种卯榫关系,它展现了咬合与解脱这两种可逆的过程——它的目的在于锁定,更在于打开,因而门的含义比其他构件更加丰富,它也就难免经常性地被哲学家征用。“三门”的顶楼平常显然并不对外开放,那扇缓慢开启的门首先将一批沉郁已久的陈旧木料香气释放出来,我的味觉率先进入了室内。僧人打开的是侧门,光线无法进入阁楼的深处,这使顶楼的内部显得诡秘幽深。
老僧的剪影消失在黑暗中。不久,室内突然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原来老僧在依次拆掉正、面的门板。这时,我惊呆了,形貌各异的罗汉,一个接一个地出场了。光影爬上了须弥坛,并且随着老僧拆门的节奏,自东向西移动,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身躯,逐个显露出来。最后浮现出来的,竟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那是释迦牟尼圆润的脸。
一个巨大的木雕群出现在眼前,它们身边是绚烂的天井彩绘,各种花朵、祥云、仙人、神鸟在上面出没。我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这座外形单纯的木构建筑华丽的内部,这里藏龙卧虎,美伦美奂,但我找不出适当的语言来描述它们,关于它们的词汇在我的童年时代就已经从所有的课本中被消灭掉了。我感觉自己掉入深渊中——古代的深渊,我如囚徒般感到无助,我终于明白了那扇门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我已不可能按原路返回,而所有对于往来通行的许诺,都是门的谎言。



我下榻的宾馆是京都饭店,它的北面是京都御所——日本天皇使用了一千年的故宫,南面是京都火车站,东面是鸭川——纵贯城区的一条河流,与它大致对称的是西面的桂川。市中心的位置使我无论到哪里都几乎是相等的距离。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要出来散步,每次都朝不同的方向走。京都如同中国古代城市布局一样,遵守着固定的格律,这使我无须向导,就可以抵达预定目标并且顺利返回。



一个没有节奏感的人在京都也能感觉到节奏。这里的空间节奏通过那些石砌的城堡、绚烂萎靡的宫殿、素朴的寺庙、宽广的街道,以及无数细窄幽长的小巷,进入你的身体,所以在这座城市里,音乐不是被奏响,而是在每一个身体里自动生成的。这里的建筑变化多端,并不像我所居住的城市那样整齐划一、呆头呆脑——那座多风的城市里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反映出城市设计者在智力上的缺陷,动脉似的道路则每天都在唆使上班族参与到一场盛大的游行中;那里的建筑以“大”为美,却“大”得笨拙和单调,它用粗暴的语言命令我们虔诚和卑微。京都却从不单纯地追求气派,它含蓄而谦恭,虽然布局整齐,却在尺度上获得了错落感。这里的街巷经常变幻莫测,一个人一闪身就会消失于树木掩映的小屋。我常在两边是土墙的小巷里看到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职员,甚至许多株式会社,都在古旧的木屋里办公。由京都御所或者二条城转入寻常巷陌,我一点也不会感到突兀。整座城市像音乐一样和谐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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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5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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