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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通”师祖


□ 罗 萌




“博老儿”又想借我的自行车,但不直说,却问:去“透通老儿”家借教材,你跟我去吗?
我的心立马儿乐开千朵莲花,回他说:我不早就盼着这天吗?
那我可有个条件。“博老儿”做了个鬼脸儿说。
什么条件?我问。
你得用自行车带我。不然,嘿嘿嘿……后面的半句话没说出来,却借用了戏里丑角的奸笑,赖声赖气的,小花脸腔调十足。
我十分了解这位大师哥班主任的性格,知道他爱和我们这些学宇辈儿的开玩笑,就故意和他犯贫说:敢情您是要拿我当司机呀,一个大男人让我们小女子给当司机,有点儿不仗义吧?
得!又让你逮着理啦!那成,我给你当司机如何?
我忍俊不禁,笑道:您哪,不就是想借我的自行车骑吗?没问题,成交!
说完,一个张飞骗马,掏着裆把钥匙抛给了“博老儿”。
我们戏曲院校的师生关系和其他院校不同,许多大师哥似的班主任,一点不摆师道尊严架子,平时和我们不分大小,都是“哥们儿”。“博老儿”其实并不老,刚三十出头儿。他本名毕百科,我们管他叫毕老师,他嫌太严肃,就让大伙叫他“百老儿”,说这个“老儿”字他听起来受用,又有几分戏谑色彩,够亲切。可大伏觉得“百老儿”极易被错当成“白老儿”,让不认识他的人误以为他姓白,产生不应有的歧义,就借用京剧将“百”念成“博”的上韵念法,改“百”为“博”。他欣然接受群众表决,从此就成了我们班人人待见的大哥大——“博老儿”。
“博老儿”能成为我们京剧音乐班的大哥大,不是因为他的京胡拉得好,恰恰相反,他当初是因为“祖师爷不赏饭”,而被他师父“透通老儿”逼着到我们戏校改当教师爷的。当时,“透通老儿”的理由是:他舌头比手有灵气儿,“说琴”比拉琴更显才华,脑子机灵,嘴皮儿也溜,想吃梨园饭,最好是来当教师爷。
“博老儿”与“透通老儿”师生关系倍儿铁,他一直把“透通老儿”当成父亲一样在心里供着,就听了“透通老儿”的话。剜门子盗洞,从中央京剧院调到我们中央戏校京剧音乐班来工作。
平日里,“博老儿”给我们讲课,开口闭口都是我的师父你们的师爷如何如何天下第一,盖世无双,曾经用脚巴丫子拉琴,戏弄过日本小鬼子;又曾经酩酊大醉后,一不留神从场面上的方凳儿出溜下来,使使劲儿投能爬起,就索性斜在台板上拉琴,结果,一整出的《大登殿》,愣是一点儿错儿没出!邪了门儿了……都是这类玄而又玄的奇闻趣事,日子久了,“透通老儿”的称谓在我们心中就成了“琴圣”的代称,所以,谁都盼望有机会往他老人家的身边儿凑一凑。
上一次,听说“博老儿”去了一趟“透通老儿”家,我就扯着他胳膊使劲儿摇,希望他下次一定带我去。看来,他还真当回事儿啦,够哥们儿!
菁菁,想什么呢?“博老儿”边蹬车边回头问坐二等车的我。
想拜“透通老儿”为师,我信口开河,半真半假回他说。
哎哟喂!想和老师我平起平坐!您的野心可不小,可您要知道,那老爷子收徒的要求邪乎着呢,您哪,怕伺候不了。
他既然能收您,为什么不能收我?
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哇。我不是软磨硬泡愣往上贴才勉强贴上的嘛!
这着儿我也会,我还会别的。
对呀。“博老儿”很夸张地作恍然大悟状,溜着我的话音儿说:老爷子没收过女弟子,保不齐真就能收下你,得,我给您引见!不过,老爷子要是不收我可没辙!
我心里窃喜,嘴上却说,那不成,他要不收,您得帮我磕头作揖。
嘿!——“博老儿”又夸张地叫起来,撇着嘴问我;您赖不赖呀,这就贴上我啦?
谁让您是我的老师呢?
得!您又有理了。成,我应了,谁让我摊上您这么个难缠的学生呢!可有一宗,要是成了得喝酒。
没问题,贵州茅台,管够。
甭贵州茅台,牛栏山二锅头就成。
再饶您半斤白水羊头。得嘞,擎好儿吧,您哪
其实,拜“透通老儿”为师的事儿,虽然想过,却一直吃不准这个想法靠谱儿不靠谱儿,就一直没敢跟“博老儿”言语。刚才“博老儿”问我想什么,我就颐嘴儿那么一说,心里并没敢当真,谁成想,一句戏言还真纳入了“博老儿”的议事月程,那就说明这件事儿靠谱儿,我就得宜弓直令地当事儿去办喽。心里这样合计的时候,平日里打“博老儿”嘴里得来的关于“透通老儿”的种种故事,就—一浮上心头。
“透通老儿”姓龙,名字好像叫元亨,“透通”是他的雅号。此雅号源于梨园琴行儿的一种境界追求——六场通透。原意是指作为京剧琴师,不仅应对京剧板腔体的四大调式——皮(西皮)、黄(二黄)、拨(高拨子)、娃(娃娃凋)演奏技巧要有相当造诣,同时,对京剧文场其他乐件如月琴、弦子和武场的大锣、小锣、板鼓的演奏规则也应样样通晓、透彻。“透通老儿”虽属票友下海半路出家,可基本功训练并没走过丝毫捷径。决心吃操琴这碗饭后,曾广请名师指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下过相当的苦功。正式下海之前,肚儿里的玩意儿就已达到六场通透的境界。并且,由于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有四书五经和琴、棋、书、画的文化垫底儿,加上天赋好,悟性高,平时又爱琢磨,勤思考,综而合之,道行就不仅仅一个六场通透可以一言以蔽之了。当时,除了场面圈儿里连踢带打文武不挡之外,他的京胡演奏技巧也已达到很高的造诣。但因有许多自己揣摩的玩意儿,明显离经叛道,怕被人骂“野狐禅”,平时就没敢向人炫耀。搭班前,为了一鸣惊人,他在自家门口贴了副对联,上联是:怀抱满月左弦右弓包伴菊坛百家,下联是:指有灵犀既刚亦柔演奏万般真情,横批是:艺真价实。以此自诩琴技修炼之境界。同时暗示,没大价码儿绝不屈就。这在当时的北平梨园界很是出格儿,自然要引起一番议论。有位班主为了叫真儿,请他操琴一试真假,结果吃惊不小——正常情况下,琴师随演员唱腔的抑扬顿挫与轻重缓急变化调整弓法、指法力度与节奏即可,其中的高下区别在于能否与演员的行腔吐字结合得严丝合缝儿。而“透通老儿”不光能做到这些,还能伴随演员唱腔感情色彩的变化,让手中的琴音也洋溢出喜、怒、哀、乐的变化,使琴音与演员的演唱取得珠联璧合的效果,这就大大不同于一般化的琴师了。一般化的琴师所起的作用不外乎衬托二字,不能给演员一些情绪方面的激励与影响。而“透通老儿”的立足点是既做演员的陪衬,又做演员的搭档,所以他的琴音许多情况下具有鲜明的主动色彩——一切大过门儿、小过门儿,凡是演员不开口处,他都不会放过,想方设法突出琴音的渲染作用。而演员一开口,他的琴音又立马儿弱化成唱腔的属合弦,不仅不干扰演员的演唱,还能丰富唱腔的厚度与表现力。这就使京胡的伴奏同演员的演唱形成轮流突出的效果,双方互为映衬又不相干扰,琴音只添彩不添乱,不仅能在激发演唱者情绪方面起到很好的烘云托月的作用,需要时,还可主动去以琴裹腔,给演员偷气换气提供方便,让演员大省气力。“透通老儿”对那位班主说,我的胡琴追求的不仅仅是把唱腔傍得严丝合缝儿,还要让琴音与演唱者的声音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在我看来,胡琴既是演员的陪衬,更是演员的搭档。那位班主听得入耳,连连点头称是,当邵许以大价码儿请“透通老儿”加盟。下海后,“透通老儿”先后为许多当红名伶操过琴,这些名伶对他的技艺都深表认可。有人甚至对他产生依赖,离开他的伴奏就唱不出情绪。以至“透通老儿”出道不久即名噪梨园,成为当时琴行儿一颗耀跟明星。在为许多红伶操琴的实践中,他的琴路也得以大大拓宽。久而久之,生腔的余、马、言、谭,旦腔的梅、程、尚、荀,他都一一了然于胸,进而融会贯通,傍谁都能得心应手。不少当红名伶便纷纷相邀,欲将其垄断为个人专用琴师。偏偏“透通老儿”天性孤傲,不肯依附任何人,都一一谢绝,照旧干他连踢带打的“宫中”活,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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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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