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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彩


□ 燕 子

老李拿到了新房的钥匙。
房子有九十多平米,两室两厅,比他原来的房子大了整整一倍。可常住居民却减少了四倍。老李教了一辈子数学,如今退下来了,人也老了,他越发感觉数字的博大精深和奇妙无比。有时候,在生活中,数字的确蕴涵着不少玄机。
老李家有四口人。就在那间四十几平米的房子里,一双儿女相继成人,各自有了小家。老李夫妻俩由小两口儿变成了老两口。老伴的身体一向比他结实,可说走就走了,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这实在不像她的性格,她是多么具有唠叨的天赋啊,老李在老伴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时常这样想。
老李把老伴的遗像挂在客厅正中的墙上,雪白宽展的墙壁感觉缩小了相片的实际尺寸,远远看去,竟像墙面上一块褪了色的疤痕。老李对着老伴无限感慨,哎!你怎么这样没有福分呢?你看看这房子多么宽大,厕所比我们原来的卧室还要大呢!老伴一声不响,挂着一脸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套房子是太大了,大得让老李心神不宁。心神不宁的老李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从北面的阳台走到客厅的南面,又从客厅的南面走到南面卧室的阳台,最后从南面卧室的阳台走到北面卧室的窗口。老李数着步子,整整六十八步。他是当过兵的,每一步都是标准的七十五公分。第一天他走了一百五十六趟,如果不是物业公司通知他去办购电手续的话,他当然不只走这几趟。果然,第二天他走了二百零八趟,第三天,他走了二百一十五趟。老李粗略一算,如果每天走二百个来回的话,他每天走的距离是一万零二百米,这么走下去,他就有可能环绕地球一周了。一算一想,老李竟然得意起来,切!老子不出门照样围着地球跑!
这个念头让老李不禁哑然失笑,他想起自己当初和老伴儿谈恋爱时的一段插曲。老伴儿名叫丁桂花,当时也算是学校里若干美人之一。那时有一个姓谢的体育老师也在追求丁桂花。姓谢的老师是省里的长跑冠军,四肢修长,浑身精瘦精瘦的,像一只长臂猴子。为了引起丁桂花的注意,他每天都要在操场上奔跑操练个不停。由于学校教工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这顿时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道风景。有人对姓谢的老师说,你这样跑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得全国冠军了。据说那体育老师颇为自得和充满自信地拍着胸脯说,那一天,就是他和丁桂花的喜日子了。这话儿传到老李耳朵里,老李慌了神,心想自己不拿出杀手锏恐怕让这小子占了上风。老李当天夜里就怀揣“暗器”来到丁桂花的闺房外面做起了文章。老李连续三天夜里没有闲着,愣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果断而决然地打动了丁桂花的芳心。在省长跑冠军还没有成为全国冠军前,老李便把丁桂花追到了手。这当然要归功于老李怀里的“暗器”——一把极为普通的二胡。
就在朝环绕地球目标进军的第六天,老李突然决定不再走下去了。让老李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次意外的受伤。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老李走到第一百趟的时候,他渴了,想找口水喝。平时喝茶的保温杯里泡着铁观音,那是他一个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送来的,茶叶不紧不慢地舒展着,老李知道还没有到享用它的最佳火候,于是在橱柜顶上摸下了一只玻璃杯。这只玻璃杯可真够脏的,像是从泥土里挖出的文物,里里外外被灰尘遮盖着。老李心中暗想,这是老伴不在了,要是在的话,哪允许家里有这样一件出土文物。老李拿着玻璃杯到水池边清洗,当快要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玻璃杯的杯口部分有一个裂口,被老李的手指这么一拨拉,竟“喀嚓”一声,裂口部分掉下了一块碎玻璃,一下子把老李的左手食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涌出来了。老李慌忙松了杯子,用右手摁住伤口,紧着步子到房间,想找点什么东西包扎一下。可事情比他预料的要复杂得多,先是找不到用来包扎伤口的纱布,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曾有一个盛急救药品的小箱子,纱布啊,药水啊,棉签啊……可都跑哪去了?妈的!老李把受伤的左手食指含在嘴里,右手稀里哗啦地翻着抽屉。嘴里咸乎乎的,他吐了口血水,放弃了寻找,从阳台上拽了一根墩布条下来开始包扎伤口。此时,令老李恼火的时刻才真正开始,老李是个左撇子,他用左手教了三十年的书,用左手吃了快六十年的饭,从来没有感觉有什么别扭和不妥,但是今天他竟然在这个左撇子的问题上吃了苦头。老李把墩布条的一头先用大拇指固定在伤口处,然后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布条裹着伤口绕了两圈,可发现无法系牢。又松了布条,等绕过来想要系个简单的结扣时,却费了劲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竟然像长在别人身上的器官,怎么也不听使唤。在他第七次努力的时候,那两个手指竟然像隔壁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许那样,不停地颤抖起来。去你妈的!老李把那根墩布条拽下来顺着阳台窗户扔了出去。内心的怒火升腾起来,他想起那个惹事端的杯子,他拖着有些发木的腿蹒跚着冲进厨房,抓起水池里的杯子狠狠地、狠狠地摔在地上。随着杯子的粉身碎骨,一阵清脆的爆裂声,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很是悠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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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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