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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礁(小说)


□ 王向力(蒙古族)

  ◎王向力(蒙古族)

  以前当兵内部流行一句话:“当兵整三年,母猪赛貂蝉。”这句话够狠。但要跟当年守礁的战士比较起来,这句话就没劲了。

  一

  我当兵半年后,就听说守礁多么辛苦,多么难熬。而且去了一次后,打死都不想去第二次。我曾暗自嘲笑他们:半年?满打满算一百八十多天。再苦能怎么样?叫苦连天的都是衰兵。我坚信一点,与其泪流满面自叹自怜,不如握紧拳头迎头痛击自怜。实在难受的时候就喝口海水,把苦涩喝下去。人有享不起的福,却没有遭不起的罪。

  虽然报名参加守礁的士兵很多,但真能去执行这个艰巨任务的士兵并不多。只有积极分子和优秀士兵,才有资格去守礁。听说有些心理素质不好的士兵,守礁半年后会心性大变,有的甚至癫狂。我对此哈哈大笑,至于吗?面对大海豪情万丈,当然胆小的靠边站。

  有两个因素促使我们这些士兵都想去品尝艰苦。第一,每天三百多块钱的补助费,对一个穷士兵来说,诱惑的确不小。尤其是我,总是很穷。第二,守礁下来,能争取到考军校进教导队的名额。别人都说我天生是当兵的料。有了这两点驱使,守礁成了我暂时的目标。我有时去买奖券,总觉得自己能中奖。甚至幻想自己中奖后,被那些贼人惦记着。

  经过我的努力和领导的栽培,咱终于登上了开往岛礁的运输舰。出发前,我们连队有经验的老兵要我拿上几本书,并告诉我,守礁其实就是守寂寞。到了礁上,没有书排泄寂寞绝对不行。因为礁上没电视看,半导体时常没信号,即使收到信号,也多是中外混谈,根本听不清楚。

  为此,我在图书馆精挑细选了三本书。一本是《送你一朵玫瑰花》,这是一个国内年轻人写的短篇集子,其中几篇我喜欢。一本是《杰克·伦敦作品精选》,他是美国的硬汉作家,比较符合我的心态。一本就是《海军陆战队》。我当时就想加入海军陆战队,因为他们是军中精英。即使退伍后没有工作,我也可以去做保镖,工资不低,也还有点刺激。

  以前看过的小说和电影,在真实的大海和运输舰面前,有那么点故弄玄虚之嫌。我身在运输舰上的真实感觉是:海真宽阔、无边无际、海蓝天蓝、海天一色、海风挺凉、绝对颠簸。要想适应海上运输船的环境,就需要有不怕呕吐的精神。根本没时间去欣赏什么波澜壮阔。尤其是来暴风雨的时候。海浪有几层楼那么高。如同一排大山,横扫过来。我们的运输舰不小,在海里却像个玩具,被风暴摆弄着无可奈何地翻腾。我的胃口也似乎被吊在腹腔中,来回折腾。自己仿佛在海怪的肚子里。只有缺碘的人,才晕船、晕车、晕机什么的。我虽然不缺那东西,但一样眩晕。这只能说明我缺乏海上训练。那些老水兵,面对大风大浪,显得平静,就跟去厕所一样随便。走路左右摇晃,面色却平稳,不急不慌。

  我周围的新兵都在不怕丢脸的狂吐。只有在海浪中,才能体现战天斗地的气概。吐?太没面子。因为腹腔里翻涨得有点疼,脸色一定难看。但我用尊严支撑着身体,支撑着斗志。我不能丢面子。

  在颠簸的运输舰上吃东西,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次磨难。身边的战友吃什么吐什么,有的新兵吐出胆汁,脸色显得发绿,他们后来干脆不进食。食物是身体的补给,不吃东西没力气。我用最大的勇气,把食物弄进食道。每咀嚼一次,胃口都痉挛般翻腾。我依旧坚持着不吐,这个时候必须多吃辣椒,才能让胃部神经活跃,让精神镇定,但那无疑是对胃口的深层折磨。养分的吸收在颠簸中似乎遭到破坏,但我要用胃口榨干每一丝养分。要想成为优秀战士,必须比周围的新丁强。要成为处惊不乱的老兵,这个过程避免不了,所以只能咬牙加油。

  我悄悄把溢出的泪水擦掉。在三十个准备上礁的新丁里,只有我吃下了东西,坚持不吐。舰长对我十分看重,他给我烟抽,还跟我聊天。我说自己就是想加人海军陆战队。他说我—定行。要是挺过守礁的半年,就是铁打的汉子。到时他来接我,跟我喝酒。我们击掌立誓。(我后来试验过倒立喝水,并发现在运输舰上吃东西,比倒立喝水难多了。)

  暴风雨过去后。我在海上还看见了飞鱼,它能在海面上飞行三十尺,最后优雅地人海。飞鱼的速度很快,一直追随着我们的运输舰,似乎有意与运输艇比速度。飞鱼是用血液来给自己加油,运输舰是用柴油来加油,机器和血液的距离很遥远,但飞鱼的欢跃劲头感染着我。我还看见了带有长长锯齿嘴巴的剑鱼。舰长说,那剑鱼的嘴巴能插进鲨鱼的肚子里。我们的运输舰每进一座岛礁,都受到老兵们的热烈欢迎。前来恭迎我们的战士,皮肤比我黑多了。简直就是黑人的肤色。我心里暗自高兴。等我功德圆满回家探亲,姑娘们再也不会嘲笑我肤色白了。

  我只是奇怪那些守礁的老兵。他们穿着海魂衫,大裤衩,有的竟然抓起没洗过的黄瓜就吃,有的还使劲闻黄瓜的气味,样子有点怪。我路过的每座岛礁,那些老兵的行为和举动都差不多。他们对青菜的喜欢程度让我费解。青菜又不是水果,至于那样变态吗!三十个新丁都逐渐下了运输舰,分别进了自己的岛礁。我是最后一个下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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