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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泪滴血的笔锋


□ 林幸谦

  内容提要:本文重读了长久被忽视的五四女性作家石评梅及其文本中的女性身体书写课题,探讨她的女性叙事特质及其时代意义。她的女性身体书写是一种充满泪血流淌的病体书写,足以形构为一种言说、一种语言特色,一种叙事模式;也是五四女性文学中一种富有凝视女性、凝视身体、凝视伤痛和弃绝的一种文学经营。石评梅的文本,乃是那个时代中一个女性作家的提问、议题、事件、事实、呐喊等形式的综合体现,为五四现代女性文学留下宝贵的文学遗产。
  
  永远的血:时代新女性与病痛身体
  
  五四时期的女性文学,在现今各种理论系统、符号论述及意识形态的解读中散发着各种隐喻与寓言。这些五四之后崛起的中国女性作家及其作品自成体系,深受新文化运动及女权运动的影响。在这些作家的作品中,包括石评梅、陈衡哲、庐隐、冯沅君、凌叔华、丁玲等人,大都可以见到娜拉般的“新女性”形象:反抗男性家长、父亲传统、同时追求情爱与婚姻的自主。这群五四新女性被当代学界誉为是从神话中产生出来的一代,同时也是没有神话庇护的一代。
  向新时代过渡的新文学书写与新抒情的感性写作中,石评梅的叙事语言在五四女作家中表现了丰富的身体书写特色。虽然,石评梅短暂生命中的文学创作生涯只有七、八年左右,然而自1921至1928年问,却留下百余篇作品,且有前后期极为不同的书写语言、文学风格表现与主题思想。
  石评梅的书写系谱与生命际遇充满女性隐喻的对话内涵,有如其断裂性质的文本结构。她年仅二十六岁时死于流行性脑膜炎病。自幼随家人自山西小河村迁居太原”,1914年考人太原女子师范,1920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院。1928年秋不幸因脑膜炎延误医治及错诊等因素逝世于北京。她一生的际遇充满悲剧,体现在她的文学写作之中化为满布现实与精神内心的矛盾和冲突。她留下的作品有小说、诗、散文、戏剧等文体,兴趣多元”。
  在石评梅和她的好友心中,特别是庐隐和陆晶清等人来说,五四新时代并没有带给她们这一代受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所应有的生命价值,甚至感到自身是命运手中的泥像。正如石评梅《给庐隐》一文中所言,是命运铸塑了她们这一代人,而一代人何尝有铸塑命运的感慨。。时代与性别的烙印,成为这一代五四女作家的生命表征。
  命运对于这一代女性的拨弄,让石评梅自称是“一个不幸的死使”,“一个死的石像”,这形象很能象征石评梅文本中的自我心理特质,可视为寓言式的表白。同理,她对女性身体及女性意象的形构同样有极为独特的个人色彩,含有十分浓郁的女性哀伤情绪。重读石评梅的文本,不难发现她对女性躯体的描绘与铭刻,不仅是一个五四女性作家对于自我追寻的思索,更是一个五四女性作家在身体叙事中重新回荡轰响了时代新女性的内在视野:特别是石评梅所说的“禁锁幽闭、蜷伏在黑暗深邃的幕下”的女性处境,标示出女体意象的支离破碎。
  在石评梅的作品中,她十分同情那些被桎梏、被钳制在传统宗法礼教中的女性群体。她一再为这一群世纪初的中国女性形塑时代的石像,在许多文章中,也为她们发出追求新生的呐喊:指出经过数千年饮鸩如醴的痛苦经历后,五四女性已到了追求永久的新生、创造新生活的历史新阶段。在女性追寻新生与破除传统枷锁的时代背景上,石评梅的女性书写相当大部分聚焦在这一代中国新女性的身心苦痛。
  正如石评梅本身多灾难的命运一样,许多同时代的女性终其一生都面临着病痛与死亡的命运。这让生性多愁善感的石评梅深深感到一代女性的哀痛主题。此悲剧性主题长久铭刻在她许多作品之中:可视之为独属五四时代新女性的哀伤与病痛之论述,其力量有如巨大的伤口裂痕,吞噬了所有落人命运黑洞中的病痛女性,体现为她们的终生的损毁印鉴。石评梅如此,她的知交庐隐如此,萧红也如此。她们在地狱的门前,正视了那一代女性自我的人生宿命。
  石评梅站立在时代最前沿的战线上,对她生平中另一个生死知交陆晶清说道:你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不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里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和影子追随着
  我们。永远是血,一直到了坟墓。《血尸》无疑是石评梅对于那个时代中女性自我的一种强烈感受之刻画。在时代的黑暗中追寻光明的这一代女性,死亡与黑影落在永远的血迹中,构成她们生命的特质。而题目“血尸”的骇人意象更表达了石评梅和她那一代女性的怨愤,以及在黑暗的地狱中寻求光明的决心:我们不死,谁配去死;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牺牲精神。
  五四女性文学当中,这一笔永远的血,流淌在五四时代新女性的人生之道路。用石评梅的话说,即是黑暗中摸索寻求光明的人终其一生都面临着地狱的寓言宿命,终其一生面对重重挑战。这种“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女性寓言,从“永远的血”的另一种视角反映出作家在现实中的苦难生涯:充满病痛、伤害、血和死亡的女体影像。从中不难看出石评梅的文字极富中国新时代女性的特质,充满悲苦凄厉的情感,字字句句,都是她的血/泪的身体书写,构成极其丰沛的女性病痛身体书写的叙事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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