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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经史:读梁鼓角横吹曲《地驱乐歌》


□ 江弱水

  侧侧力力,念君无极。
  枕郎左臂,随郎转侧。
  摩捋郎须,看郎颜色。
  郎不念女,不可与力。
  
  这首诗,钟惺和谭元春的《古诗归》谓其“千情百态,聪明温存,可径作风流中经史之注疏矣”。可问题是,它的身份既不明,面目也可疑。此诗最早见于宋人郭茂倩《乐府诗集》第二十五卷“梁鼓角横吹曲”中,其中无名氏的曲辞二十三种,《地驱乐歌》为其中一种。然而“梁鼓角横吹曲”却明显不是南朝的乐府诗,因为这二十三种曲辞,有前秦的,有后秦的,有后燕与后魏的。现在大家倾向于认为大多属于五胡十六国时候的作品。“地驱”“企喻”“雀劳利”之类名目,确实如王运熙所说,可能是鲜卑语的音译,也可能是北方胡族的方言俗语。一般文学史将这些曲辞还笼统归在“北朝乐府民歌”的名下,却是一错再错,因为时间上不限北朝,性质上也非乐府,只能说是流传到南方并被保存下来的北方民歌。但这二十三种曲辞真了不起,里面至少有三首伟大的诗歌。《木兰诗》不用说,已经成了瓜瓞绵绵的文学母题;《陇头歌辞》虽然是魏晋乐府旧题,文辞却以收录在这里边的最好,写尽空间阻绝与季候严酷之下个体生命孤独与苦辛的经验。然后就是这首《地驱乐歌》。
  但现在这八句诗,前面还有八句:“青青黄黄,雀石颓唐。槌杀野牛,押杀野羊。”“驱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唤天。”辞义生奥至不可解。郭茂倩以每四句为一曲,结果后人也都把它们当做四首诗,每每分开来引,形式遭割裂,价值遂遽减。以至于有学者论及,竟一句话打发说:“地驱乐,四曲。词不甚佳。乃言情之作。”(李纯胜:《汉魏南北朝乐府》,台湾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六年版,121页)余冠英的《乐府诗选》是六十年来影响最大的选本,也是这样四句作一首分引了三曲。在我看来,这同题的十六句诗,该分的不分,该合的没合,好像先是错简,后又混编。然而根据《乐府诗集》引陈代僧人智匠《古今乐录》曰“侧侧力力以下八句是今歌有此曲”,就大可认为,这八句实为一曲,因为韵部相同(皆属《广韵》入声二十四职韵),文义相连(各截一半动作都不能说完成),本来就应该是一首完整而独立的诗。
  “侧侧力力,念君无极。”“侧侧”,“力力”,均叹息声。同出“梁鼓角横吹曲”,《折杨柳枝歌》云:“敕敕何力力,女子临窗织。”《木兰诗》开头的一句“唧唧复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力力”。从接下去的“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可推知其义。聂石樵说是“急剌剌也”,于书无征。“念君无极”不用解释,“念”就是思、想。
  “枕郎左臂,随郎转侧。”这也用不着解释。稍稍感觉奇怪的是,为什么是左臂而不是右臂?可谁要这么问,就会像胡适之说独留青冢向黄昏难道不向白日吗一样犯傻了。与上一句连起来,我们注意到,刚刚还称为“君”,现在就成为“郎”了。梁启超《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一文曾经错引成“侧侧力力,念郎无极”,遂令精彩顿失。因为我们知道,“君”是从古以来的尊称,含多少郑重;“郎”则是魏晋以后女子对情人的昵称。南朝民歌《西洲曲》,先是“忆郎”,“望郎”,最后则“君愁我亦愁”,始于亲昵而终于端肃。这首诗正好程序倒过来。看来,这恋爱中的女人是孔夫子讲的“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称“君”还有距离,称“郎”,这分寸就没有了,就枕郎左臂随郎转侧了。用小说里的讲法,就是滚做一团了。“转侧”就是滚。
  “摩捋郎须,看郎颜色。”余冠英注曰:“摩捋,抚摩也。”孙楷第补注曰,“捋须示敬爱。”接着他举了三个大男人,魏太祖曹操、梁武帝萧衍、北齐文宣帝高洋,怎样捋了臣下的须;又举了三个大男人,东吴大帝孙权、北齐高祖高欢、北周高祖宇文邕,怎样被臣下捋了须(《评余冠英乐府诗选》,见孙氏《沧州集》,中华书局一九六五年版,550页)。确实,这些都是叹赏到极致的举动。但这些君臣契合的例子,怎好比况男女欢合呢?老先生未免冬烘了一点,想不到捋须以示敬爱之外,还表示亲爱。以指抿须,徐徐滑而脱之,如斯者再,而三,而四,分明是嬉玩的意思。“看郎颜色”,也就是看郎脸色。但看脸色容易起误会,所以解作气色才好。《楚辞·渔父》写屈子“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便是说气色相当差。细细端详研究情人的脸,看气色好不好,可见这女子满心欢喜,一味娇憨。该是云收雨住后的节目罢,情浓,意恰,小动作不断,没有一种精神上的宽裕,是到不了这一层境界的。
  “郎不念女,不可与力。”读到这两句,我们方才知晓,前面亲热狎昵的种种,纯属这女子的臆想。此一方是“念君无极”,彼一方却是“郎不念女(汝)”,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欲望托形于栩栩如生的幻想,可是,自问对方并不爱自己,这想法穿透了女子的心,使她从谵妄中醒来,而一瞬间感到疲惫和虚弱。“不可与力”,即无从着力,使不上劲,或者用鲁迅常说的,“这真是无法可想”。问题是,“郎不念女”,这是事实呢,还是恋爱中的女子患得患失的病态焦虑?全身心沉浸于其中的想象,原来可是那么饱满: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摩捋郎须看郎颜色,正所谓以胶投漆,抵死缠绵。但是,思极生恋,恋极生疑,狂热的臆想只要一丝怀疑就被活生生腰斩。“你爱我吗?你不爱我!”恋人永远是在要求确凿的爱的证实与再证实,如罗兰·巴特所说,要求“我爱你”三个字被面对面地、与肉身和嘴唇结合的方式一字不差地说出来,然后咬住。而现在,她有的只是情郎虚幻的影子,能做的只是“他爱你吗?他不爱你!”的自我设问,却无从得到一个像搂抱那样真实得发疼的肯定回答。于是,从性灵摇荡的幻象中,她一下子把自己抽空,让自己虚化。罗兰·巴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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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10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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