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通俗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锈犁(散文)


□ 洪忠佩

  山上的杜鹃,田里的油菜花都灿灿地开了,叔还穿着一身冬衣,头上戴顶黑皮帽,他对季节的感觉,仿佛比冬眠的动物还迟钝得多。臃肿、畏缩、懈怠、恍惚、孤寂、失望,共同笼罩着他的苍老……在明媚的春日,他站在村里的人群中,像一篇满是简化字的文章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繁体字。除了年龄与叔相仿的,大多数人已忽略了他的存在。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话虽俗了点,但用在我叔身上最为确切了。叔从小失去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叔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是个襄了小脚的苦命女人。她年轻丧偶,看着膝下三个待哺的儿子,无力抚养,不得已将其中一个过继给了村里人家……叔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让一个穷字,把缘分挡在了门外。做媒的人无奈,叔比做媒的人更无奈,最终,他成了鳏夫。在他进入暮年的时候,风烛残年的母亲带着对儿子的亏欠辞世了,让他陷入噩梦之中无法摆脱。从我奶奶离开的那天起,一个憨厚、勤劳的叔也不见了,他牛不养,田不种,连菜园都荒着,人也开始邋遢了,头发乱莲蓬的,胡子拉碴,一身上下油腻腻的……他抑郁、孤寂、偏执、烦躁,甚至焦虑、多疑,像一只泄了气的球,干瘪、软塌、挫而惑。成天恍恍惚惚的,饱一餐饿一餐,生活失去了常态。我回村里,开店的摆摊的说,你叔赊着账呢。叔赊账的物品,除了米、油、盐,还有廉价的烟酒、食品。我一一付账后,歉疚地对店主们说:我叔来,以后还让他赊好了。到老屋,十次有九次大门虚掩着,家里冷冷清清的,很难见着叔的身影。邻居说:他没地方去的,去铁匠店或合作社门口,一找一个准。

  十年了,叔蔫头耷脑地沉湎于这样的状态中。经过一番铺垫,我对叔开玩笑地说,侄子几个平时给你的钱,你得计划着用,像你这样,倒成了摊店的“信用户”了。叔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先有一段日子,他跟劣质的白酒较劲,水缸底、菜橱里、脸盆架上,都是空空的酒瓶。后来,血压高了,胃也有了病灶,酒碍着身体了,才算罢休。有一天夜里,我接到村里邻居的电话,说叔的身体状况糟糕透了,有好几天米汤未进,要我尽快赶回去。第二天一早,我从县城赶到村里老屋,叔还躺在床上呻吟。叔的呻吟与房间的昏暗碰在一起,让呻吟更加微弱。找医生、开处方、拿药、打点滴,一个疗程下来,才见效果。叔是胃上的毛病,原因很简单,饱一餐饿一餐的,冷的热的剩的馊的也不管不顾,照吃不误。看得出,叔当时是愧疚的,他觉得自己成了累赘。面对叔这样的境况,我倒水喂药时劝他说:你的身体即便是只热水瓶,想保温也要靠保养,像你这样冷热不分,身体出现一点状况也正常。何况,你还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呢。叔也曾经慷慨地说到死,但在生病的时候,我看得出他对生命是极度的依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屋厨房的板壁上挂上了两张遗像:一张是我含辛茹苦的奶奶,一张是我陌生的爷爷(爷爷是我家族记忆的缺失,我对他记忆的源头是菜园地的坟冢)….

  一把犁倚在天井角,紧挨着码起的青瓦。犁尖钝钝的,犁叶上都是斑斑的铁锈,犁把也剔榫了。看得出,这把犁叔已弃在这里多年。天井的阳光,从屋顶上空透射进来,在堂前的青石板地面形成了长方形的光区。然而,无论阳光如何飘移,却照射不到天井角的锈犁。

  犁都锈成这样了,敲掉卖废铁算了。叔听我这么一说,用眼光斜斜地刮了我一眼,眼光似火炉里的火灰一现,瞬间就冷了。

  叔在村里,曾经是一位犁耙耖的好手,但还是败在了时光的软刀面前,迷惘而无措。记得我童年时的春夏季节,叔每天除了犁田还是犁田,他早上扛着犁出门,夜晚披星回家,赤着脚,一路踩得石板咚咚响。他犁田,“嘿、嘿”的赶牛声,短促有力,犁把握在手中既平稳又灵活。犁田时,牛拖着犁,叔抚着犁,他在牛的后边;往返的路上,叔驼着犁,他还是在牛的后边。每天歇工,他连脚都顾不得洗,总是先扯一把禾秆或茅草就着水坑洗犁,看着犁上没有了泥痕,他脸上就有了难得的笑意。村庄贴着婺源北部的大鄣山,山高水冷,土地贫瘠。叔的勤劳苦干,并没有改变同样贫瘠的家庭。平时,叔是个只埋头做事不吭声的人,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叔的犁翻倒了,他把一肚的穷火都发在了我身上,呵斥一顿还不算,我的小脑壳上立即遭到了他的烟筒脑,“嗒”的一下,有钻心的痛。当时,我对他的粗暴,既不敢怒又不敢言,只有把泪水忍在眼眶里打转。没过几天,叔把烟筒脑叩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他饲养的耕牛吃红花草胀死了。牛死前,胀得难受,把红花田滚成了泥浆田;牛死后,肚还是胀鼓鼓的,拱得像个小山包。在那个年月,我不知道一头耕牛的死亡对一个家庭是多大的祸,但看叔痛心疾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是有些幸灾乐祸的……一个人的衰老,大多衰老在眼与脚上。而这些,我却很难从叔身上感受得到。毫不避讳地讲,我叔的衰老是有些神经质的,有时甚至让人琢磨不透。一段时间,由于迁坟日期和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和过继在村里的兄弟意见不统一,闹起了别扭,还抡了拳头。我的劝解等于零。兄弟手足,想想二位叔的过往,想想他们闹僵的事,无论起因还是结果,都觉得滑稽。更为滑稽的是,村里为叔申报低保,叫他去照相,他说怕勾魂,死活都不肯去。只要与他一说起照相的事,他的情绪就紧张、惶恐……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更多关于“锈犁(散文) ”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