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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吟——二十世纪


□ 聂华苓


异乡人——卜瑞邦

罗马尼亚小说家卜瑞邦( Nicolae Breban)迎于巴黎机场。
一九七二年, 我们邀请卜瑞邦到爱荷华来, 罗马尼亚政府没有批准, 他是被禁止出境的人。 那年我和Paul去罗马尼亚,在首都布加勒斯特碰巧和他迎面而过,他没有和我们打招呼。我们每年坚持邀请, 他终于在五年以后的一九七七年到了爱荷华。他送给我们一张唱片, 赞菲尔的(Georghe Zamfir) 潘神箫吹奏的罗马尼亚民歌。每逢他和作家们到我们家, 就听那寂寞的牧羊人, 冬天的鸟, 美丽的梦, 黑玫瑰, 花神的舞蹈……不自觉地都跳起舞来。 罗马尼亚的乡村、田野、 村姑、 牧羊人, 在箫声荡漾中映现在鹿园上了。 卜瑞邦着了魔似地在那已失去的美好时光中独自漫舞。 我们都停下了。 他仍然旁若无人, 恍恍惚惚舞下去。
一九八八年, 十一年之后, 我们和他在巴黎又见了, 晚上和他一同到阿尔萨斯饭店吃饭。
我离开布加勒斯特已经两年了, 现在在巴黎生活得很好。 卜瑞邦告诉我们:我可以写作, 我有个很好的妻子, 柯莉丝婷, 我母亲还活着。 我们没有钱, 但很快活。 柯莉丝婷在艺术书店工作, 开始很辛苦, 现在她是经理了, 刚刚到法兰克福参加书展去了。 她要我专心写作, 我在写一个大部头的小说, 已经写了两千页了, 大概还要写两千页。
很有托尔斯泰的气魄。 我说。
不, 不。 托尔斯泰是上帝。 我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 十九世纪很伟大。二十世纪是十九世纪的败家子。
说得好! Paul 赞了一声。
我们去酒吧喝酒。 幽幽的灯光,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 每张面孔表情生动, 都在热烈地谈着什么。 一个中年女人, 独自靠着酒吧的柜台, 微低着头, 仿佛在沉思。
这幅酒吧的画必须莫奈来画。 卜瑞邦望着酒吧的人说。
很对! Paul说: 你看这一张张年轻的脸, 青春真是好呀, 年轻人可不要浪费了。
清晨。 卜瑞邦一见到我们就说: 今天我们要走上阳光道。
他开车带我们去游法国南部。
细雨。 农舍。 田野。 远山。 古堡。 彩色的树, 翠滴滴的绿, 洒着闪闪的金。
我们驶过布尔刚尼 (Bourgogone) 和麦匡(Macon), 都盛产红葡萄酒。 我们在一片树林边停车野餐。 卜瑞邦将家中冰箱一扫而空, 火腿、瑞士奶酪、羊奶奶酪、 法国面包、西红柿、猕猴桃, 全带来了, 然后拿出几根香肠, 向Paul亮了一下: 德国香肠! 他们俩的祖籍都是德国。 最后他两手各举一瓶石榴红的酒, 大叫一声: 百根滴!
我们在林中草地上坐下。
卜瑞邦举起酒杯说: 为了生存!
有尊严地生存。 Paul 说。
对! 我说。
三人一仰而尽。
卜瑞邦为我斟酒。我说: 够了。
象征吧, 象征继续生存下去, 这个很重要。
我笑说: 继续喝下去, 我就倒下去了。
我们三人在疏林微风中, 大吃大喝了一顿, 又上路了, 沿着隆河行驶。 经过里昂, 一九八七年曾在那儿审判纳粹, 大战中纳粹在里昂杀害了许多犹太人, 甚至学校的小学生也不能幸免。 沿着隆河继续行驶。 到了水上, 我就回乡了, 虽不是长江, 虽不是黄河, 江河都是天长地久地流下去, 叫人想到远方, 想到生命的源流。 更何况沿河杨柳依依。
车内流荡着舒曼的《童年小景》。
霍洛维兹(Vladimir Horowitz)的演奏。 卜瑞邦说。
我说: 他流放六十年以后, 一九八六年回到苏联, 有两场演奏, 非常动人。他弹的《童年小景》, 满心的乡情都从他手指尖流出来了。我听得感动得流泪。
我见过霍洛维兹。 Paul说。
你怎么见到他? 在美国吗? 卜瑞邦问。
不,不,在地中海上的艾泽村, 古老的法国村子, 在蒙特卡洛和尼斯之间。 说来话长。 你要听吗?
Paul, 我就爱听你讲故事。 卜瑞邦说。
你可别打断我。 Paul笑着对我说: 你听过了。
岂止听过了, 听过许多遍了。
Paul 大笑说: 可怜的华苓! 好, 一九三二年, 我第一次去英国, 在康纳德的船上碰到巴洛。 他是作曲家,交响乐团指挥, 热心赞助音乐。 他一生献身音乐, 写歌剧、交响乐和室内乐。 巴洛是位活跃的开明分子, 很有钱。 他在纽约和鳕鱼角(Cape Cod)、在法国的艾泽村和巴黎的家, 都是艺术家和音乐家聚会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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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5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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