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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的深度


□ 杨献平

  杨献平一九七三年生,河北沙河人,文字见于《人民文学》《天涯》《海燕》《大家》《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等刊,入选多种散文、诗歌选本和排行榜。现在空军某部工作。
  
  巴丹吉林的落日几乎融合了所有高地的暮色之美,鲜红的光芒使得大地一片悲壮——让我想起铁血纵横的疆场——打击和奔跑、杀戮与建立功勋的必由之地——而我通常看到的是:镶着金边的斑斓云彩、在风中起飞的乌鸦、渠水中的落叶、枯草埋没的山冈乃至附近草滩上零星的脏羊——孤独、沮丧和悲伤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出来,从坚硬的水泥路面缓慢转移到松软的沙滩。肉体的声音是鞋子发出的,灵魂的影像被渐渐逝去的黑夜所包含——夜色隆起,像庞大猛兽身上丰厚的黑色绒毛,柔软、茂密得让我手足无措。
  黑夜的戈壁是一种埋葬——亿万年前汹涌激荡、万类竞自由的海底,所有流动的生命消逝了。残骸深埋,灵魂不再——古代的盗马贼、王朝的军队和驼铃叮当的商旅——孤苦的行者是最伟大的,还有出使的张骞、苏武,遭贬的林则徐、左宗棠,所有从巴丹吉林沙漠西部边缘走过的佛陀、智者、武功卓著的将军、名臣和出塞的诗人……而我,只是孤单的一个人,在古老幽深的戈壁上缓缓而行——头顶的星空博大无疆,浩瀚的大地在浓墨的漆黑中投射着灵魂的亮光。
  这时候,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一个人——我渺小,卑微,内心高贵但异常脆弱——时常为突如其来的个人遭际而忧心忡忡,胸口疼痛,夜不能寐;还有远在南太行乡村的父母亲人——有一年夏天,当年同来的几个同乡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他们是和我同一个车厢来到巴丹吉林沙漠的异乡人——还有一年,母亲生病,父亲不小心被落下的庞大树枝砸破了额头……我一个人趔趄着,翻过红砖的围墙,穿过一大片枝叶茂盛、躯干扭曲的沙枣树林——躺在一人多高的荒草当中,泪水的面颊对应浩大天空,西坠的落日撒下大片的血红,偶尔惊飞的野鸭低翔在临近的海子上空,茂盛的芦苇就像整齐列队的战士——流云是天堂的白纱布,缓慢的移动,似乎试图包扎上帝的伤口。
  一九九七年春天,一个最好的同学死于癌症——还有一个,在不经意的爆炸声中,成为了一些支离破碎的骨肉——那一次,我哭得伤心。一个人在戈壁上喝着烈性的青稞酒,抽着劣质的雪茄,嚼着十几枚鲜红的朝天椒——它们越是暴烈,我越是喜欢——我没想到的是:还没有等我喝完那些酒,狂浪的沙尘暴突如其来——平静如斯的戈壁忽然揭竿而起。我平生第一次的沙尘暴卷起万千沙砾,狂躁的大风就像凶猛的军团,从北边的额济纳乃至遥远的阿拉善高原掩杀而来。
  沙子钢针一样飞起,一粒粒穿过,在耳边发出强大的啸声,我的脸颊湿润了,我嗅到了新鲜的血液味道,掺杂着浓郁的灰尘——我像狼一样奔窜,大风掀开单薄的衣襟,沙子成群进入,打疼我的胸脯甚至私处——好像一场空前的灾难——必定有人不复存在,也肯定有一些东西应运而生——自从那一次,除却到上海读书的几年时间,在巴丹吉林的春天和秋天的夜晚,我很少单独进入戈壁了。我不知道那里到底都隐藏了一些什么——我始终坚信,在黑夜的戈壁之中,除了狂躁的风暴之外,还有更为庞大凶猛的东西存在!
  尽管近在咫尺——曾经坦荡、熟悉、决绝的戈壁之夜忽然在我身体和内心之间隐秘起来——我一次次穿过戈壁,但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在黑夜在戈壁上放任和安妥过自己——直到二○○一年。因为工作关系,我从戈壁外围进入了它的中心——刚刚修通的公路尽管只有三米宽,但也少却了不少来往的颠簸和灰尘。夏天暴虐的烈日以刀锋铁锤的光焰,将深嵌于戈壁之中的水泥板拱翘起来——行车很不安全。尤其是在夜晚,辽阔的大地黑漆漆的,世界完全隐没,光亮所及之处,像一扇神秘之门的入口部分。通常,车开出不久,我就仰躺在座椅上呼呼睡着了——我习惯在奔驰的车辆上睡觉:我在意和不在意的都消失和凝固了,肉体颠簸,所有的方向都在黑暗中。
  远处近处都是黑的——风在车窗外形成一道无形的高墙,一波一波打来又一波一波推倒——我们是穿梭其中的一个钢铁的整体,两个会呼吸的人被紧紧裹在其中——所有的命运都是车辆的命运,所有的路途都是钢铁的。驾驶者……乘坐者——我时常因此感到一种奇怪的悖论——当我们拥有,也就具备了消失。
  车灯所及——光亮之中飞舞的灰尘像是一群飞速转移的幽灵。两侧戈壁上的骆驼草下面堆满了黄沙,在夜晚真的像是一座座的坟茔——我感到了惊怵——埋葬了什么,谁的灵魂在空旷之中驻留和叹息?还有一些刺猬、野兔、白色的小跳鼠,趁夜穿过窄小的人工马路,猛然打来的车灯和飞奔的钢铁让它们发懵,呆在原地不动——猛烈的刹车让我惊醒……四下张望,确信安然无恙之后,才看到那些夜晚迁徙的戈壁小动物。
  在戈壁,我们都是怜悯的,不轻易伤害任何生命——这不是一个品质,而是自觉的情感要求——在荒凉之地,最亲近的东西还是生命,尽管丑陋、微小甚至有毒,但仍旧不会故意相互伤害。瑞典的斯文·赫定在他的《戈壁沙漠之谜》中说,巴丹吉林沙漠当中有一种“有毒的红蜘蛛”——很多年来我充满好奇,渴望见到——还有繁衍能力极强的沙鸡、日渐稀少的黄羊、红狐、白狐和几乎不与人谋面的四脚蛇——可惜它们一直躲着我,不让一个渴望与它们谋面的沙漠过客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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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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