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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生存的史诗一评论


□ 邢富君

   编者按  《秉德女人》是孙惠芬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2月)。作品延续了作家一贯的关注焦点——辽南的乡土和人生。前些年长篇小说《歇马山庄》的成功使籍籍无名的一座荒山成为庄河的亮丽名片;如今《秉德女人》又把古镇青堆子推到读者面前。作家几十年来孜孜矻矻、倾情乡土的写作和所取得的成就,令人感佩。为此,我们编发评论家邢富君撰写的评论,为这样的作家和这样的作品叫好。

  女作家的笔触一向偏爱女性,小说家孙惠芬自不例外。可是,面对她这本厚重的书我还是有几分意外和惊讶。虽说这仍是写她的辽南故乡,而她的笔锋伸向了历史深处,写一个地域的百年沧桑。这一方田野濒临黄海,背靠群山,其间的古镇青堆子是一处水路码头,近代史上风云变幻中又是一番热闹,西方传道士也来到这里驻扎下来,传布异域的福音。小说家以居中正坐安排了她的女主角——秉德女人。我的惊讶就在这里,女性那属于审美的双肩,能担纲这一幕历史的大剧吗?她不是女皇帝,也够不上女酋长,她只是一个女人,普通的乡镇女人。

  一个普通女人,成了这部长篇巨制集中描写的对象。但她并不是这一段历史变迁的担当者。历史的天空是男人们叱咤风云的舞台。北方乡间,女人就是以自己的男人为“天”的。她们谦卑地自认为“地”。读这部小说,想起艾青那首名篇中的一句:“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因为孙惠芬写了一个女人的受难史,而笔墨之沉重,好像在她的创作里是前所未有的。秉德女人所遭受的暴风雨般的打击,就来自历史中的男人们。

  前辈东北作家,就是在上世纪民族危亡时刻出现于上海滩那一群。单说萧军等几位爷们吧,以抗日文学一展风采,寻找东北历史上的活力,不约而同地看到了绿林中那鹰扬天下的姿态。清末民初易代之际,山大王在各地蜂起。而唯有东北的好汉成了气候,入关称雄,继北洋系统的军事强人之后执掌过北中国权柄。萧军在东北军中混了七年,他的绿林情结不是没来由的。这里可能有属于那个时代所崇尚的革命性内容,但也难以排除对民间暴力的自发性认同。“胡子”走进《八月的乡村》出了风头,按理说也是抗日救亡历史的即兴之作。但在《遥远的风沙》里,其为匪作恶时的残忍暴虐令人发指能不说触目惊心?无须讳言,由“胡子”之盛看东北一个历史时期的社会政治生态,恐怕要承认那是一种野蛮落后。他们首先是东北民众的灾星,又惯于向女性滥施淫威。从王乃容被劫掠的过程,从她父亲的绝望与隐忍,刀枪下认了这桩“婚事”,又可见绿林强盗已成了那个时期东北民众生存的宿命。现在由一位女作家来撩拨这一页历史,也算适得其人。仅仅从这部小说中给予秉德一流人的称呼——匪胡子,已可见作家笔底的义愤不平,同时又会让读者感受那笔端的沉重以及其中的无奈,或者说是一种理性的认知吧。她必须将她心爱的女主角,将她对先辈的缅怀放在历史的祭坛上,长歌一哭。而痛定之声已无泪,这也许是《秉德女人》这部小说重要的看点。

  秉德女人的前史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但她一出场,其前身便被彻底摧毁埋葬。从这部小说的大背景看,古老的中国已经是新潮涌动。在东北,历史的春天姗姗来迟。青堆子这一大户人家属于得风气之先的,做父亲的很开明,让女儿天足,大脚板子上街,给女儿以自由。但闯进来这个叫秉德的匪胡子,剥夺了女儿一辈子的自由,小说里留下这一声哀叹也不无控诉之意。作家转笔写这个女孩子首次被强暴,却是这样一段文字:

  “她的反抗已经是一块巨石下的石板,毫无意义了。倒是她那一汪蓄满春情的泉眼一经打开,她看到了一艘船,那是一艘金色的船,上面有高高矮矮的桅杆,它在拥有无数船只的海湾里冲撞,最后向她驶来。船上只有她和艾迪,他们先是在一方狭小的绣房里行驶,之后便远离了绣房……在一块绸布的围卷下,一浪一浪离开波涛汹涌的渔市街,奔向了远方。”

  如果要认识这本大书沉重的历史意蕴中的诗情,这可能是颇有代表性的一段描写吧。这一年,她才十六岁,时在清王朝解体前夕。从此她成了秉德女人,是其始也是她终身的名份,因此而遭受种种羞辱苦难。同时,她的精神世界里又始终有一个梦境,是那个年轻的传教士给她展示的世界——有大海、航船、远方,成了她心灵的鸡汤与一生的憧憬。当一个匪胡子蹂躏她的女儿之身时,她在精神上却同心仪的男人一起扬帆远航了,并享受生之本能的快乐。文学的幻想往往是离奇如梦的,又无不蕴含着人性的真实。不妨再从经典之作折取半枝一叶。法捷耶夫在《毁灭》里写华理亚,她爱慕美谛克,但当企什从半道杀出来拖她到丛莽里面去,她不喜欢这个男人,挣扎、要哭,转瞬间接受了:这是企什啊,不是全都一样吗?于是在他的温柔的强迫之下,从顺地溜倒在地面上了,一面烧红在男性呼吸的气息里。这并不是只有在游击队里才会发生的故事。我还是更重视女作家的见解。一部经典的女性之书称女性快感为魔阵,未必都在常规的行为中产生。秉德女人的命运注定如此。就此体味作家的笔意,可谓五味杂陈,写尽一个女人所受到的屈辱,而其中仍有激情放纵之笔,写出了一个女人的青春,她生命中心动神摇的姿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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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1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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