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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 笔


从楼上下来,走几步就到了江边。此时已是腊月寒冬,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江边花木依旧嫣红青翠。这个没有多少时令变化的环境下,感觉也相应地没有多少起落。以前我呆在家里的时光比较多,搬到江边后,明显地我下楼的时间、次数多了起来,甚至晚上九点多了还在江边闲逛。如果比喻,可以用地大人稀言说,尤其适宜无目的无指向的漫步与欣赏。有人问我这一片花木有多大,我估摸了一下说有千亩之大,后来弄清楚,显然自己有倾向性地吹了一下牛皮——只有四百多亩。这也够我闲居生活来打发了。有一位研究生说,老师现在还要做什么,每天休闲好了,爱写就写一点,不爱写尽可以不写,一点也不影响生活。我觉得他说得很中听,我对休闲是很在意的,我觉得休闲应该成为我今后生活的主题了。
  有两份报纸悄然进入了我的信箱,一份是《中国老年报》,一份是《福建老年报》,它们不是我订的,既然提前到来了,也不妨翻翻。
  对于流动之物,我喜欢那些徐缓的、潺湲的,它们这样的节律使我目击时感到了松懈和适应,不至于目不暇接紧张万分。我可以在这里指出一些适宜目击之物,被和风推动着的云朵,渐渐上升起来的江上雾气,欵乃有声的木舢板,悄然落下的黄色叶片,再就是眼前的江中之流了。有时我觉得它是向前流动的,有时又是向后的——我是借助浮动在江面上的水浮莲或者一片毛羽来判断的。和孔夫子不同,我再也不会发出不舍昼夜逝者如斯的浩叹。多少感慨都叫古人抒发尽了,人生却不会因为感慨更易。一条江的内部有多少涵义,说到底是人加上去的,作为自然之物,流淌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无干哲学。
  以前读教科书,感到人生紧张逼迫。一天等于二十年,此类的换算的危险在于我们生存中的闲适被毫不留情地剔除了。而那些临水之作,在作家笔下严峻激越,以为生命如水汩汩流逝,不争分夺秒还真的是有挥霍的罪过。有时我盯住江流上的一丛漂来的枝条,一直看到它消失在远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没有谁去追踪它的最终——尽管这种追踪是可以满足个人好奇心的,还是放弃了。未知的事太多,随便提个问题都可以让渊博的学者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像一江之水,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它们是循环往复的吗,在长流过程中是否被消耗,又是什么使它们永动?所幸我对人对事不爱刨根问底,要不,人就难以休闲了。凡事真要弄清楚,明摆着与自己过不去。我以前乐衷哲学,报考大学的志愿之一就是哲学系,现在全然改变了,哲学要追究一个问题的前世今生前因后果,对立的统一的,全面的片面的,动态的静态的,要多累有多累。我素来对于事物的把握就是一个轮廓,那种话中有话绵里藏针的包袱,我一点也没有去解密探险的兴致。闲散也是需要具备条件的,心头的架子上摆着一柄快刀,为的是对付生存中那些纠缠杂乱的麻丝。
  常常听人说,有水流处必有灵气,渐渐就深信不疑。水是大有不同的,尤其内部,迥异的水性、水势。黄昏时我站在黄土高坡上看滚滚黄水,浑浊浓重,似乎还裹挟着粘腻和枯朽。这是毫无清洁可言的。前人期待着圣人出黄水清,看来圣人是出不来的,这也使我们多了一分生存的忧患。南方似乎好一些,虽然用不上清澈这个字眼,却因着南方的地理位置,小巧而妩媚。在这个毫无特色的城市里,一条江流的穿越,至少也让钢铁丛林中的人群有了稍稍的纡徐。我在江边看到白鹭了,一只。这种几乎没有肉只是一个骨架的轻盈之躯,行走时却像个老者,通常让我觉得是道白色的影子,映衬着江边的沉寂。我上前几步,把它轰了起来。本土的鸟大抵如此,它们早就提心吊胆,一个大点的手势,它们的翅膀就扑地撑开了——这是一只白鹭最动人的地方。不要老是让它站着、走着,它浮游空中时,比身躯要大得多的两片云霞,生动而优雅,风被它巧妙地运用着,悄无声息地滑翔,落在那一方水面。白鹭不像沙鸥那般叫个不停,叫多了就让人讨厌,免不了招引冰冷的枪弹。白鹭总是不响,独自走动,也就与江边的气息融在一起。暮色围拢来的时候,很显眼的白鹭会倏忽不见影踪,像我们曾经讲述过的某一则童话的情节。
  江边有一株树。任何树都有趋水性,甚至树形倾斜丑陋。这和蚊虫的趋光,人类的趋名趋利太相似了,只不过树是深藏不语之物,我们看不到它们在土层深处的根脉是如此地调节,以至能使地面上庞大的树冠被扭转。这一株榕树由于四面环水,也就决定不趋向任何一方,朝着周正庄重的品相舒展。我从几个不同的角度看它的造型,华滋润泽使它枝繁叶茂,而气根的向下低垂,绵密坚韧。它从容地展开,从容产生了大气。阳光充足,水分充沛,土壤肥沃,鸟雀翔集,做为一株树,也足以在漫长的时光下尽其天年。树与树是有许多不同的,那些在贫瘠中抽出的枝条,都是一副峥嵘之相,心存不甘,虽生犹死。而这株榕树,明显地是在建造这座公园时,从异地运送到此,做为一个标识树立的。这就是树的命数了,为什么是它偏偏被选中呢?它浑圆茂密的冠盖,是很符合广大人群的欣赏习性的——很安全、沉稳、平和,还有一份庙堂气色的庄严,使人们在江边嬉戏中生出几分放心。如果是个人的感受,我还是倾心于那些危如累卵、卷舒失衡、扭曲得毫无章法可循、让人看了惊心动魄的形态,它们会更符合生存环境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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