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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离麦秀之悲


□ 刘 宁

  内容提要:上世纪90年代以降,现代化的车轮从沿海倾轧到内地,西部中国的芜城、废乡、人病,使贾平凹笼罩在黍离麦秀之悲中。废墟是历史沧桑的纪念碑,也是现代文明的墓志铭。人类社会生活中的每一次重大转变都会带来人们精神上的极大恐慌和文化上的混乱,不仅“怪诞”游荡在废墟之间,而且“浮靡甜腻”风气也充斥在当代文化里。为此,贾平凹选择以汉文化与民间文化试图进行民族文化重构,他希望以汉文化匡扶当代文化刚健、清正之风,以民间文化激发民族雄强、自由的生命意识。
  
  贾平凹是当代名作家。上世纪90年代以来他的作品以颓废著称,有人批评他是颓废的私人化写作,也有人称《废都》反证了一个时代在理想上的崩溃。但不管褒贬,多年来对贾平凹颓废意识的解读都有所偏差。颓废是不是作家的本意?颓废背后到底隐含着什么?从《浮躁》到《秦腔》,中间并非都是省略号,《白夜》、《土门》、《高老庄》、《病相报告》、《怀念狼》等一系列文本充溢着颓废气,也激荡着一种重构民族文化的冲动,因此需要对贾平凹的颓废意识重新阐释。
  
  一、黍离麦秀之悲
  
  在许多人看来,贾平凹的颓废意识缘于对时代精神的感伤,而我以为颓废缘起于作家心中的历史意识,发酵于他对时代的感伤,最后形成于对人类文明的忧虑。生长在商山丹水之间的贾平凹,后来一直生活在西安这座城市。一踏入关中,他旋即被霍去病墓前的石虎勾魂摄魄,因望见团块状的平原而呆傻,或因在田间地头拾得秦砖汉瓦而长啸,于是,想象着年轻的霍去病将酒倒在泉井里让将士痛饮的景象,想象着狂傲的李白醉卧酒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情形,心头涌上的是“西安城北日夜奔流的古铜汁的渭水和汗血宝马”。但是贾平凹很快发现:“千余年来,这个长安一步一步萎缩下来,明洪武年间重新整修的保存完整的古城墙,其实仅仅只是唐长安城的七分之一。”更可怕的是,“关中祖先的勤劳、勇敢、威武、争胜使这块土地富饶丰盛,富饶丰盛的土地却使得它子孙们滋长了一种惰性,惰性的滋长反过来又冲击着古老的风俗”。昨日繁华似锦,今朝黍麦如茵,贾平凹心中涌上的是黍离麦秀之悲。“黍离”是“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周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此诗”。“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王风·黍离》)“麦秀”则出自《史记·宋微子世家》,史公曰:“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官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者,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历史沧桑变化,废园、芜城,是中国文人熟识的符号。“人们已习惯于借助象征符号记忆历史,以此给记忆以形式,使感受有所附丽。废园、芜城与铜驼荆棘、麦秀黍离等等,因了重重叠叠的书写而意蕴深厚,意指明确,挟着积久生成的厚重意涵,正宜于用来起兴古”。贾平凹当然不能免,《废都》、《白夜》中那呜咽幽怨的埙乐,便是西安这座千年古城的挽歌。“时代是仓猝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不过,90年代以降的中国,这种黍离麦秀之悲不仅仅局限在都市,也已蔓延到乡村,这种变化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现代化的介入。科学技术改变了人与自然之间和谐、顺应的关系,四通八达的交通道路、无所不至的通讯网络,打破了西部乡村旧日的舒缓和宁静,扰乱了人们安分、知足的心境,“悠然见南山的情境尽管高,尽管可以娱人性灵,但是逼人而来的新处境里已找不到无邪的东篱了”。更何况当代中国,正经历着由新启蒙时代向自由经济、后改革时期转变,城市并没有按照理论上所预设那样,与乡村构成相互依存、促进的关系,反而以对农村的无节制的掠夺为发展前提,象巨大的吸铁石一样吸走了周边的各种财富、能量、人才,从而使农村成了一切社会压力的泄洪地。成千上万的闲置农村劳动力离开了土地,涌入城市,成为无根的游民,农村不得已而沦为当代中国的新废墟。沈从文的湘西隐退,师陀的果园城被毁,刘绍棠的蒲柳人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贾平凹的《高老庄》浮现,《秦腔》唱起。清风街再也找不到精壮的劳力把老人的棺木抬往坟地,蔡老黑的葡萄园里一片狼藉,现代科学技术在增进老百姓的物质享受的同时,也打碎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田园幽梦。享用与阵痛交替而人心中,作为农民的子孙贾平凹真不知该是为自己那些父老乡亲高兴还是诅咒。因此,贾平凹的黍离麦秀之悲也就有别于箕子、周大夫的故国之悲,而更多隐含的是对现代性的忧虑。
  提及现代性忧虑,不可回避人类的文明病,“当文化的物质方面过于发达的时候,当运输和破坏的方法,以及大量生产和广告,支配着一个国家的生活的时候,整个社区便充满穷奢极欲式的虚假和妄狂的需要的满足,到这时,整个的文明都大堪忧虑。”艾略特将其隐喻为荒原,荣格界定为“世界的边缘”,波德莱尔称之为“恶之花”,而在贾平凹眼里则是人病,首先是种族退化。现代科技的迅猛发展,电视、冰箱、洗衣机、电脑、互联网、DVD等新器物不断推陈出新,它们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也影响着我们的文化。人类的诸多机能得不到发展,高老庄里的人头大腿短,一代不如一代,西京城里的市民莫名其妙地身上长皮屑,它们象征着西部中国在现代文明的侵入下虽然改变了往昔贫穷、落后的面貌,但是却出现了生命退化的迹象。以进化论观点来看,所有物种都将连续地并且多少有点缓慢地朝着一种最高的完美形式前进:“生命者,只前进,不后退,能迈进,难静止。”但是现实却不能不使人忧虑,物种的萎缩比任何颓废现象都让人恐惧。其次是人性的扭曲和萎缩。一类是情感萎缩。物质生活的享受对人类永远是无法摆脱的诱惑,超越世俗物质生活而进入精神层面,又是人的内在生命诉求。然而,现代科技不仅变更了人与自然的亲和关系,也改变了人与人之间和谐的关系。冷漠、无为、残忍是现代人的情感描述,就连人类最圣洁的爱情也迅速在现代社会凋落,Ⅸ病相报告》与其说作家在写胡方的爱情,不如说在写老头有病,与其说写老头有病,不如说社会沉疴已久,爱情也已是病,可见人类情感的扭曲。第二类是异化(alienation)。这个词的本意是疏离、疏远,后来在马克思或黑格尔的理论中,演化为人与自己的本性分离,即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意识,以物的形式存在。人的异化在贾氏文本中有“人变兽”和假面两种形态,“人变兽”暗含着动物界逃避了人类符号和价值的驯化,反过来揭示了隐藏在人心中的无名狂躁和疯狂;面具则反映了“现代人的形象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假象;现代人不是表里一致地出面,他毋宁说是隐藏在他现在扮演的角色里”。异化源于人自我的分裂和无形的力量对它的支配,而在这一方面,贾平凹的揭示始终缺乏深刻性。第三类是呆傻和疯癫。它们皆是人类精神的非正常态势,属于精神错乱,具有无理性的特征,疯癫更是一种典型的“人病”(神经病),发病时情绪高涨、想象力丰富。在这些具有呆傻、疯癫特征的人物身上,使我们窥视到“人类理性已遭惨败,那挥之不去的东西却像幽灵般接踵而来。人类在物质财富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许诺,已为无限荒凉、无比丑陋的世界所取代”。因此,无论废都、废乡,还是人病,在今昔比照中,人们发现的恰是一堆瓦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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