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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碟的夜晚


□ 鲁 敏


当夜晚如期而至,我就会像一只昼伏夜动的猫头鹰一样,快速掠过三三两两带着孩子牵着狗出来散步的老老少少,带着觅食般急切和专注的姿势拍着翅膀停在了碟屋面前,然后带着老练和期待的表情一头扎进渺如烟海的待选碟片区。世间的一切纷烦杂扰在这一瞬间忽然急速地离我远去,各种各样的碟片封面像一群天真的小鸟一样向我张开了透明的眼睛,带有异国风情的故事像一串没有尽头的长胶片一样眼花缭乱地飞速从我眼前拉过。选择,在这时,往往与甜蜜和痛苦相伴相生,我看看这只小鸟又看那只小鸟,最后在茫然和混乱中拿起一个我认为更适合当晚观看的碟片。就这盘吧,我虚弱地对老板伸出指头,然后带着一种犹疑和担忧的心情拿起那盒我对之一无所知的碟片,再一次拍着翅膀飞过三三两两散步归来的人们,我的夜晚这下真的开始了。
有碟片的夜晚就不再是一个人的夜晚了。天空的黑暗、灯光的明亮对我已失去了它们本来的含义:黑夜意味着美妙的宁静,灯光意味着墙上的影子。荧光屏的色彩瞬息万变,我的面孔和表情因此而变化多端,人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倾听和注视的最佳姿势。时间、空间、温度、湿度、人群的亲疏现在都与我没有关系,我好像不再是我,我好像不在此处,我觉得人很重,同时又很轻,心中很快乐,却又一阵阵地漫过悲伤。
是的,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如此迷恋与生活本身毫不相干的碟片也许是出于一种对阅历的贪心,也许是由于天生的好奇:在温吞水般波澜不惊的日子里,只有碟片会身临其境地带给我无限的风光和意外的喜悦:时光飞驰、一夜暴富、美女变老,尔虞我诈的技巧、匪夷所思的城市、突如其来的旅行、春笋般生长的爱情及动人心弦的誓言。碟片是我不可能的生活。
就这样了,我无可救药不思悔改地迷恋上了碟片,碟片是我的精神鸦片。碟片是我每日最完美的结局。碟片是我与世界窃窃私语的方式。碟片是我与生活和平共处的润滑剂。如果连续一个星期没有看到好的碟片,我会寝食不宁若有所失,尤其当黄昏逝去,天空的翅膀悄然低垂之际,接踵而至的漫漫长夜会使我加倍地觉得疲惫和失望,这样的时候,我会多么想念一个动人的悲剧、一段惟美的邂逅、一场真实的爱情呀。
也许正是为了远离虚空和庸常,我才会如此投入地像进行某种事业一样对待我与碟片的关系。在我的身上,常年都会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我暗慕已久的碟片片名,我像个忠心耿耿的恋人一样在各个碟屋四处打听,那些生涩的带着翻译腔的片名一再地被我在齿间咀嚼,我总是好脾气地问那些染着黄头发的碟屋男孩:你们这儿有xxxx吗?后者往往会用一种极其不以为然的口气,干脆地说:没听说过。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好像我在无中生有地杜撰一个片子似的,他的语气让我微笑,他让我再一次体味到一个真理:最美妙的享受就是在不为人知的寻觅中突然瞥得惊鸿,一亲芳泽。是的,为了那些不知名的碟子,我愿意一直保持等待和寻觅的热情。现在,就在我的包里,还静静地躺着那张纸片,上面有许多我暂时无法亲近的碟片。我还会继续在城市中花花绿绿的角落里往返寻找,乐趣、希望、意外、失望、满足等微妙的体验会因此而陪伴我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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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山西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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