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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镜屑


□ 游 刃

小城原先曾经是以出产镜子闻名

  小城原先曾以出产镜子闻名,后来,自然是衰落了。小城的人崇拜多神,他们的生殖神,其前额有一面镜子,也有人曾直截了当地说,小城的生殖神其实就是一面镜子。博尔赫斯曾在一篇小说里提到过镜子与交媾、繁殖的关系。在一本名为《镜史》的书里,作者汉斯·贝尔莫论述了镜子与性的关系。镜子的日常功能、宗教象征以及与魔法的联系都是表象,每一枚镜子背后真正的生命迹象,远不是几个铭文可以尽述的。我知道,这个小城再也没有人制作镜子了,可生殖神的法力是否也随之消失?有一回,我去外地开会,有个陌生人对我说:你的那个小城双胞胎可真多啊!

两种哲学在米酒之乡的一次相遇

  民俗学家与来自省城的酒吧主人不期而遇。傍晚时分,他们在小城的一家小酒馆里小酌一番。一如往常,好客的民俗学家以当地的上等米酒待客。米酒微甘、醇厚,甚好入口。觥筹交错,杯来杯往,不一会儿,两大壶酒就被他们消灭殆尽。之后,两人稍定神情,安静了下来,就在那个片刻,酒吧主人忽然感到一股强劲的酒力直往脑袋里涌,年轻的他望了望慈眉善目、镇定自若的民俗学家,强烈的对比,让他更感力不胜支,一阵天旋地转。是啊,这就是两种哲学在米酒之乡的一次相遇。年轻的酒吧主人也许并不知道,这种数年陈酿,是关于一部酒的物理学:包含的不仅有路程和速度的秘密,而且也包含了时间的秘密。

土崩始于一颗尘埃

  土崩始于一颗尘埃。如同大食蚁兽一样,人就是一种以“因果性”为食的兽。可是,从这颗尘埃开始,到最后的大土崩,我们似乎可以并且非得找到了一条线性的因果链。事实也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你最后到达的目的地,经过的并非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一公理,在现实中是荒谬的。在思维运行的轨道上,存在着无数条叉道,如果没有叉道,就不会产生新的思想。同样的,在事件发展的轨道上,存在着无数条叉道,如果没有这些叉道,就不会产生新的事件。两点之间,确实存在有一条惟一的直线,但两点之间还存在着无数条曲线。上帝选择了一条我们从未想象过的道路到达目的地。智慧的闪电看上去迅捷而直接,却是弯弯曲曲的。我们最终必得推导出一位掷骰子的上帝,他就站在引起一场土崩的那颗尘埃上(当然,也站在任何一颗尘埃之上)。

一切残障者皆因变形失败

  得先假定存在原型,未必是柏拉图意义上的原型,却与柏拉图意义上的不朽轮回有关。从毕达哥拉斯、恩培多克勒再到柏拉图,不朽论的背后定然必须存在一个人的前肉身,如此才会循环产生今生。毕达哥拉斯有言:“灵魂是个不朽的东西,可以转变成别种生物。凡存在的事物,都要在某种循环里再生,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新的。一切生来具有生命的东西都应该认为是亲属。”正是基于如上认识,毕达哥拉斯才像圣弗兰西斯一样向动物说法。诺斯替的思想体系里,把宇宙看作是巨大的监狱,人类被牢牢地束缚在地球上,永世轮回。十四世纪炼金术抄本里,有一张来历不明的图,宇宙被类比作一条蛇,蛇头咬着尾巴,成为一个永恒生成轮回的古老象征,也是一个轮回中无法摆脱的牢笼特性。宇宙能量按照神圣的原人(人的原型),塑造出人的身体。如此,一切生来是残疾与智障的有生命的东西,皆可能由于轮回中偶然的错误,致使它们/他们在神秘的被造之中变形失败。诺斯替瓦伦廷派的神话体系里承认了这个失误,在他们的神话剧本里有相互套叠的两个三部曲,其中之一就是“开端——失误——复原”。一切生来是残疾与智障者,它们/他们也许可以被认作是一些“没有经过怀孕的流产儿”,是宇宙虚弱的、纯阴的产物。

天文学与哲学的土楼及其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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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些关于天文学与哲学的建筑群落。看上去封闭的那些圆形建筑里,总有两口水井,人们毫无避讳地一概将她们统一命名为“阴阳井”。汲水。俯首,弯腰,与所有对土地索取时的姿势没什么两样:谦恭、感激与崇拜,并以此感应到来自大地深处的气息。抬头看天,透过那个巨大的圆环,日月遂过,星辰布列,阴阳、天地、动静、寒暑、昼夜……象数之学,天地始终的历程,太极八卦,农业,对历史、人事与自然得以全面统合。世界也许有一次坏灭,也会有一次复元,关于宇宙与时间周而复始的梦想与野心,仿佛竟然会在这里成为平常而普通的现实。

2

  遗址。烈火焚烧后的废墟。这个方形楼巍峨耸立的颓圮却又土墙,也许可以将她视为反时间的见证。在巨大的空地上面,燃烧着我肉眼看不见的火焰,以及处在火焰包围中的数不清的房间、谷物、衣饰、农具与人们惊恐而痛苦的叫喊声。现在,当人们从它的上空看见云朵飘过时,它备加美丽。相对于其它土楼的完整与封闭,这座废墟,它的力量、宁静与肃穆,它梦幻一般的存在,让我产生更加强烈的“哀吾生之须臾”的感觉。一场声势宏大的焚烧,已经包容了锻造、脱胎换骨与升华。以毁灭换取永恒,遗址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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