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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神·城隍庙


□ 匡文立

匡文立

  匡文立.写过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电视剧,做过文学杂志编辑,现为自由撰稿人,兼职《妇女杂志》编辑、栏目主持,文学活动之外从事女性文化研究。

  一

  俗话道: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

  此言内含三重意思:土地爷是神仙,其神仙身份经常被人轻忽,拿神仙不当神仙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后果。

  说真的,我们心里,也基本没把土地爷当什么神仙。这和彻底唯物还是信奉神鬼之说无关,我们主要受了吴承恩的诱导。

  孙悟空追踪妖怪,一个筋斗降临某个陌生地界。他打眼四望,荒山野岭烟云弥漫,分明是妖怪隐身的宝地。孙悟空不二,他不会盲目地孤身犯险或打草惊蛇,他念动咒语,将当地的土地爷拘将来,让其无偿提供情报。

  土地爷呢,只要猴头“宣招”,即刻从不知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忙不迭趋前向猴子施礼。土地爷身形矮小,须发皆白,往往还拄根拐杖,灰头土脸衣衫凋敝,俨然古代随便一个邻家老头儿。

  这当儿,孙悟空明明是自己有求于人,对待土地爷却态度骄横,言辞粗暴,肆意威胁谩骂。土地爷逆来顺受,除了打躬作揖讨好乞怜,拿不出任何对策。他恭维猴子“大圣”,谦卑地自称“小神”,甚或自轻自贱日“小老儿”。

  土地爷之为长者,颜面扫地,仿佛提示着,神仙应有的威严和法道,他一无所有。

  把《西游记》比做神魔题材的连续剧,土地爷就是剧中的黄金配角,许多重头场次都有他的身影出没,于剧情是起承转合不可或缺。

  土地爷,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

  二

  古代帝王贵为天子。就算天子,也不能不敬畏什么?

  第一是皇天后土。《左传》有言:君履后土而戴皇天。

  古人看得明白,所谓国家和君王,首要前提是拥有一方天地,否则什么都无从谈起。皇天后土,是古代帝王最紧要、最隆重的两个祭祀对象。

  何谓皇天?比较容易意会。

  如果真有神仙,他们必定栖息于浩渺天宇。天宇灿烂华丽,神秘深邃,与至上大神“天帝”两位一体,笼罩并福佑大大小小、世世代代的国家帝王与生民。日月星辰风云雷电四季昼夜的动态,即是天帝的意志与表情。

  尊为皇天,人类的敬畏之心礼赞之情奉承之意尽在其中。

  何谓后土?有些复杂。

  《左传》说,后土是一位大神。

  远古时代,人类幼稚而蒙昧,无力打理自己的世界,帮他们统治人间的是神灵。神灵依照五行与方位对应的法则,分片进行管理,东方的最高领导为“木正句芒”,南方为“火正祝融”,西方为“金正蓐收”,北方为“水正玄冥”。东南西北环抱的中间地带,首席执政官便是“土正后土”。

  神灵都是前辈神灵的传人,祝融是颛顼的儿子(或孙子),原名“重黎”;后土是共工的儿子,原名“句龙”。

  颛顼位列三皇五帝,是黄帝的嫡亲重孙,血缘高贵纯正,他的儿子或孙子接班当官,名正言顺。而且.祝融绝非躲在祖宗庇荫下白吃皇粮的八旗子弟,他是火神,历来政绩卓著,击石取火的技术就是他发明出来传授给人类的,仅此一条,即值得世人千秋万代感恩戴德。

  共工作为神灵,却有些声名狼藉。他是炎帝苗裔,出身也没得挑,但可能因为祖上的王位被黄帝夺了去,共工心理扭曲,性情暴躁邪僻。他最著名的一个段子是,试图与颛顼争为帝,不料没打过,气急败坏一头撞向了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惹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灾祸。不太著名的一个段子是.共工担任过水神一职,由于火神祝融备受拥戴,共工羡慕嫉妒恨,于是他挑起了战争,试图以水灭火。当然,共工同样是惨败了。

  让祝融和共工的后人成为同僚,且不说他们自己是否同意,下民也会觉得这个世界未免缺少安全感。水火不容是物理规则,父仇子报是伦理规范,万一哪天他们又打起来呢?

  再说,如果后土仅仅把持“五方”之一,与皇天独一无二的绝对权威不成比例。

  《礼记·月令》另有一说:中央之帝,乃是黄帝本人,其神即为后土。

  中国古人阐释鬼神,照例是说得越多,逻辑越纠结。若是黄帝霸着“中央之帝”不撒手,后土的最高统治权继续归属于他,后来的尧舜禹汤去何处称王和立国?

  注疏大家孔颖达有自知之明,他避开鬼神这个软肋,直截了当下注:后土者,地之大名也!

  这一来,后土与皇天才成其为绝配,“皇”和“后”都是讴歌性的修辞,状其厚重宏大也。

  无地不足为国,无土不足生息。比起神圣而虚渺的皇天,后土之于帝王,是更切实的物质依托。故而《周礼·大宗伯》日:王大封,则先告后土。

  不过,麻烦也是存在的。

  皇天是一个穹庐,没有边际没有缝隙,任凭斗转星移风云变幻,皇天永恒是浑然的整体。后土却起伏跌宕形貌丰富,一条江河一番阻隔,一道山川一重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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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2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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