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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寺


□ 章建

  ●立早建

  崇山峻岭绵绵百里,山腰空旷谷地,一座空空寺,僧五七位,一长老,香火寥寥。

  寺前麦苗,节节拔高。寺后菜园,葱葱郁郁。寺旁一井,澈照檐影。

  忽一日午后,阳光片刻间被云层吞噬,霎时狂风巅起,草木摇曳。小沙弥正要关闭寺门,却从山下跌跌撞撞闯入一客,连呼,师傅救我,师傅救我。

  佛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来者被扶入禅房,长老细观之,众僧皆惊,只见其面目狰狞,相貌凶煞,且身中数刀,血渍淋淋。长老一眉紧锁,连叹,孽缘,孽缘啊。

  一刻钟工夫,寺外已听得马嘶人啸,几十位剑客已将空空寺团团包裹。

  长老白须,掸掸僧袍,飘然而出,双手合十,念罢阿弥陀佛,问道,天意暴雨,欲躲且不及,众位施主来此何事?

  为首刀疤汉子嚷道,方丈,你可知我是何人?

  长老微微睁目,声如洪钟,不闻尘声,不记尘世人。

  刀疤脸哈哈大笑,我乃宛城夺命手梁四,方圆五百里,无人不晓,你乃不问尘世之人,快快将我那仇人送出,可免僧死庙毁之祸!

  几名沙弥早已面如土色,畏缩后退。长老微微一笑,这且不难,敢问施主,家有亲人几口,可有妻儿老小?

  刀疤面色凄迷,妻亡儿幼,父逃母死兄罹,一家三口皆被仇家所杀,此仇不报,梁四九死恨难消!

  长老捻了捻胸前硕大的紫檀珠,一阵狂风掀起阵阵落叶枯枝,长老脱口道,你恨已消,别恨又起。别恨消时,你恨又起,如这落叶枯枝,年复年,何是尽头?回吧,回吧……

  刀疤嗖地一声从腰间抽出弯月刀.寒光咧咧正欲发怒时,只听清脆的“嘎嘣”一声,长老已佛袖而去,寺门被轻轻地合拢。众人愕然,长老立过的青石阶,已生生裂成几段。

  风止,云开,阳光散。

  客凝视尊尊弥陀,悲从心来,父亡,妻亡,子亡,人生何以如此凄凉?不如遁入空门,了此残生。

  长老问,可有仇念?

  客无语。

  长老闭目道,仇念者不得正果,你且去寺后的五步洞内悔过,洞内有毒蛇无数,我有解毒药百粒,若某日你能与蛇共眠,清凉一梦,当仇念亡也。

  客惨淡一笑,生亦如灭,何惧蛇乎?

  一月后,客如行者远归,虔诚伏地。

  长老双目微睁,仇念消,可有物欲?

  客答,已无仇无物。

  长老轻轻叹气,若无物欲,衣襟何以如此洁净?

  客答,出洞口时,溪水清洗之。

  长老微笑道,物欲者不得正果,山下有一热闹集市,强者酒肉,弱者乞食,你去待上一些时日,若物念消时,自然会来。

  又一月后,客衣不遮体,污垢盖面归来。

  长老双目张开,凝如佛陀,物欲消,可有恨欲?

  客答,无仇无物无恨。

  长老掀起客裤腿一角,既无恨欲,何来道道血痕?

  客答,孩童嬉闹所致。

  长老抚了抚客的额顶,五指缓缓,如秋风清理秋叶,寺门外有块光阴石,已度千年光阴,你去自己了断一条腿吧。

  客慎慎而行,出得庙门,已是泪眼婆娑。

  十年时光飞逝,空空寺内有了新的方丈,是个瘸腿长老。

  一日鹅毛大雪间,新人寺的小沙弥正欲关寺门,突然跌跌撞撞闯入一刀疤客,浑身血色,客大呼,老方丈救我,老方丈救我……

  远处传来马嘶人啸,空空寺外,风声鹤唳。

  长老双手合十,面色安详道,清修之处,各位施主所为何至?

  为首者汉子道,刚刚逃入山门者,乃方圆五百里内恶首梁四,请方丈行个方便,将此贼交于我等江湖义士,以扶正义,若是横加阻拦,我等便冒犯佛门净地了。

  长老仰天一叹,可叹世人永远悟不透红尘如梭四字禅理,今日你且为义,不日亦可为匪,他日尚可为盗,义匪盗无恙也。老僧眼里,只有一个落魄的过客,却无施主心中的恶首,请施主罢手,请施主回头。

  众人策马回眸,但见天地一线,山河莹白。松雪连片,朔风劲哀。长老吟道,缘生孽,孽生仇,仇生恨,恨生众生,天寒色苍,北风枯桑,厚冰无裂,短日有光。天地尚可包容,缘孽为何不消?

  众人转身间,长老一挥佛袖,一旁屹立的光阴石已轰然倒地……

  长老问客,老方丈已圆寂多年,何以寻之?

  客黯然答,老方丈乃绝世高人,若能收吾为徒,则吾血仇可报也,可惜啊可惜,天不怜吾……

  长老起身,面对僧室南壁老方丈画像念道,来来往往,缘缘孽孽,施主,你可知这位绝世高人是谁?

  客答,不知。

  长老伸出双手,十指青葱,抹去了眼角的两泓泪光,唉,他就是你失踪了几十年的父亲啊。

  几月后,空空寺后盈盈绿意的菜园内多了一位中年沙弥,目如暮春少了十分寒气,面如面玉多了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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