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矶石上的神谕


□ 卞毓方

日光泻落海面,海水溅起一簇簇的浪花。浪花亲吻海岸,银色的沙粒很软很软,细长的椰丝很柔很柔。鼓点。弦歌。一位印度女郎在舞蹈。舞姿如风,游人被熏得如痴如醉。凉风从腋窝生起,托起双臂,臂轻如翅。你要飞到哪儿去?海鸥问。哪儿也不去,此地即天堂。亚当、夏娃的伊甸园,罗密欧、朱丽叶的幽径,美体的长廊,眼球的盛宴,遮阳伞、防晒油、新款的躺椅、斑斓的卧席、男人古铜色的肌肉、女人婀娜的曲线。风情万种,比基尼,最新、最抢眼的一种,干脆利落,取消背带。天体海滩已在多国兴起,最原始的反而最新潮?最粗放的反而最文明?我不是圣徒,我穿过练瑜珈的少妇,穿过日光浴的老翁,眼睛紧盯前方,一位绿衣少女,一朵绿云。
少女一路拈花微笑,日光云影随着莞尔,天空莹蓝欲滴,浪花舞起梦幻的芭蕾。少女回眸,纤手一扬,蓦地飞起漫天玫瑰,瓣落如雨,有一瓣落在我的鼻尖,嗅之,香入脑髓。少女在海边的一块石矶前停下步来,踮脚,伸手,指端射出激光,她用中指在石上“写”下一行大字——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留给我的。我拔脚飞跑,谁知浪花比我更快,呼拉一个大浪卷来,石矶还是原来的石矶,笔迹犹然,但已漫漶苍古,难以辨认……
坐了一天大巴,从粤北山乡赶来粤南海滨。长途役役,风尘仆仆,每一程都峰回路转,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车转,扑面而来的风景,萦抱屏立,云树泱漭。看风景亦累,赶路更累。到达终点,已然人困马乏,精疲力竭。用罢饭,勉强冲个澡,看几分钟电视新闻,写半页流水日记,上得床,倒头便睡。梦中,犹感觉床铺在颠簸,身子飘起来,飘起来,宛然失重,腾云驾雾。
海边突兀着一块矶石,石上留有绿衣少女的神来之笔。我闭目,屏息,气运丹田,启动第三只眼,目光如红外线般穿透。漫漶的字迹顿时变得清晰,哦,这是一句神谕。
天示真言。按照神的旨意做,管保心想事成,美梦成真。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抬头,绿衣少女已隐。回首,印度女郎也已敛踪。歌消,鼓歇,舞杳。唯有沙滩仍软,椰丝仍柔,快艇仍在浪尖轻摇。
你没见过我的小艇?这是我的水上骅骝,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嘿,这比喻未免太陈旧,兔子的速度,才一小时几十公里?远不及我快艇的十分之一。谁看过羽箭在飞?不,谁看过子弹在呼啸?拿子弹的速度形容,大概差不离。这不,我一纵身跃上小艇,风驰电掣,眨眼工夫,便来到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小岛。
这是我的飞地。蕞尔小岛,周遭加起来,也就百十平米,而且堆阜突怒,犬牙交错。那年南海岛屿开放,公开拍卖,我一时心血来潮,拍下这块弹丸之地。我在上面栽了两棵椰树,凿了一组石桌、石凳,仅此而已,别无其它。风和日丽的日子,常常一人躲在这里,阅读,遐想,高歌,佯狂,过一过岛主的瘾。
向着陆地方向,我举起望远镜。这是岛上游玩的必备工具,袖珍型毫米波装置,二十一世纪的先进产品。科学家拿它搜索河外星系,我用它扫描红尘。镜头锁定海边的一幢别墅,依次闪出绿树、红墙、阳台、阳台上的炮竹花、花架下的少女,近在眼前,楚楚动人。少女换了一副打扮,绿裙变成白色网球服,我看过她玩沙滩排球,看过她练水上冲浪,矫捷健美,身手不凡,但没看过她击网球的英姿,设想也是可以和俄罗斯的库尔妮科娃媲美。
她的父亲走过来了。这是一位秃顶的洋教授。我说他洋,除了高额、隆准,还有恢弘潇洒的气度。教授捧着一本巨著,边走边读,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女儿膝上搁着的那本,封面立起,镜头拉近,哦,是《圣经》。
月光如水漫进纱窗。这是一栋二层小木屋,屋被椰林环绕,椰林外是泳池,泳池外是沙滩,沙滩边错峙着一簇矶石,黑黢黢的,令人生怖。——凌晨四点,我矇矇眬眬翻了个身,倒头又睡。
位置忽然起了互换。我回到岸上,坐在坡顶的咖啡店,教授和少女出现在小岛附近的海面。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使劲捶打脑袋。分明,片刻之前,我还在那岛上待着,而教授和他的女儿,则是在自家别墅的阳台。眼睛一眨,剧情变得诡异。想不通,愈想愈头疼。瞧啊,在望远镜头中,这一对父女离舟登岛,占领我的飞地。我一边呷着咖啡,一边观看他俩如何从背袋取出鱼竿、抄网、矿泉水、食品,又如何并排坐在石凳,把钓丝甩得远远的。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侧影;天空水阔,怡然自得。
远远的起了波浪。浪脊隐隐发黑。暴风雨要来的前奏?奇怪,我仰首看天,天还是同方才一样蓝,或者说更蓝。教授和少女稳坐不动。猛然间鱼儿咬钩,连我都看清楚了,这是一尾巨大的蓝鲸,身躯足足赶上一艘军舰!咦,教授居然视而不见!少女居然也视而不见!!难道是幻觉?不,绝对真实。我擦擦眼,抬头再看,海上忽然乱作一团,波浪狂涌过沙滩,奔窜至我的脚底,游客全成了落汤鸡。未待作出反应,哗的一响,海潮急速后退,海底大面积裸露,惊魂稍定的游人从沙砾泥浆爬起,茫然四顾……我恍然大悟:海啸!
分享:
 
摘自:海燕 2005年第11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