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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杀与救赎


□ 梅 洁


父亲猝然驾到的政治苦难,使我和我的亲人们一夜间跌入人生的陷阱。这陷阱有多深,我们的挣扎就有多深;我们的挣扎有多深,陷阱就有多深。因此,我们既不知晓陷阱的深度,更不知晓我们的挣扎还能坚持多久。我们在一种灭顶之灾中,有望无望地争取最后一口呼吸……就在那个时候,我稚嫩、纯洁的心经受了人世间最伤心的事情。那是一九五八年初春,我上小学五年级。那时,我刚刚张开凝视人生的、小羊羔般善良的眼睛,我怀着一颗同样善良、同样柔弱且极易受到戕害的心灵,明白了我和我的亲人已无可逃循地被打入另册,我们的额头鲜明地被烙上了“资产阶级右派子女”的烙印,这烙印烙在我们身上,也烙在我们心上,我们的身心一起鲜血淋淋。一种与那个年龄不相称的负罪感和赎罪意识,就在一份份“政审不合格,不同意升学”的档案里、在老师与同学“与家庭划不清界线”的一片指责声中,泪水涔涔地孽生了……


父母弟妹走进秦巴山的乡村时,我被留在了城里,因为我已考上了郧阳中学,我的被录取实属不易,被人们视为奇迹,因为那年和我同时小学毕业、而父母被划为右派的学生一个也没被录取。一位负责录取工作的女教师后来告诉母亲说,我考了全郧阳城第二名的好成绩,不录取太可惜。父母嘱咐我“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之后,就领着弟妹走了。
有一次,父亲到城里来拉石灰,大概受了湿热,父亲开始拉肚子。在原来和我们家友好的胡妈妈家我见到了贫病骨瘦的父亲——胡妈妈的丈夫胡伯伯是郧阳中学的教工,他悄悄告诉我:“你爸爸来了,在我们家,他病了……”和父亲见面是不能让老师和同学们知道的,否则他们将指斥我“和右派分子划不清界线”,胡伯伯知道这种形势,所以他不声张,只是我叫到一边悄悄告诉我。父亲没有钱买药,治拉肚子的办法是胡妈妈给炒了一碗炒面,胡妈妈说吃炒面能补住肚子。父亲很为难、很可怜地对我说:“姐儿,你能帮爸爸买斤红糖么?红糖也补肚子……爸爸要是拉个不止,怎么回去?队里等着用石灰,四十多里山路……”“队里”是指父母弟妹在山里落户的生产队。我望着父亲青黄贫血的脸,泪流不止。
那时买糖还没开始发票证,只是要盖着单位公章的证明。上哪里弄证明呢?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劳动课,老师分配我和一位姓杨的女同学到伙食团(学生食堂)帮忙,即给学生餐票上盖伙食团的公章。盖着盖着,我就突然想起给父亲买红糖的事。盖伙食团的公章大概也能买红糖吧,我这么想着,就留意餐票纸。我发现有一张上印着一大排餐票,但后面还剩着一小片空白,我把这片空白纸折起来,舔了点唾沫,撕下来,然后对杨姓女同学说:“我爸爸进城拉石灰,病了……他让我给他买斤红糖……我开不出证明。我想在这片纸上盖个伙食团的章……行么?”我带着无限恐惧和无限央告的口气对杨说。杨拿着公章。
敢把父亲来找我的事情和想盖公章的胆大妄为说出来,是冒了很大风险的。想到杨同学平时和我玩得还好,我们一起跳方,一起踢毽子、抓子儿,一起双手撑地、头朝下脚朝上地“扳腰”——我们的“扳腰”比男同学玩得还英猛——便相信杨不会向老师告密,不会出卖我。杨“嗯、嗯”了两声后,就把伙食团的公章“啪”地一下盖到了我撕好的那片草绿色糙纸上。那个瞬间,我感激得恨不能给杨磕个头!
第二天中午,我在盖了伙食团公章的糙纸上填写了“某某学生因病、需要红糖一斤”的内容,然后跑步到十字街的一家杂货、食品商店去买糖,当我把“证明”递给一位卖货的阿姨时,我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嘣了出来。谢天谢地,阿姨什么也没问,看完“证明”就给我秤了一斤红糖——什么红糖啊?都是一块块板结的、红黄色土面疙瘩!我扣了指甲盖那么一小点尝尝,倒是很甜。阿姨用一种灰黑色草纸包好糖、又用灰黑色细纸绳来回扎了几下便递给了我。
我抱着“糖包”贼一般飞快离开了食品店,无限紧张、无限兴奋地跑到胡妈妈家,然而,父亲已经回乡下了。
“我爸爸不是让我买红糖吗?他拉肚子怎么回去呢?”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胡妈妈。
“你爸爸只是说说,他哪儿知道你个小娃子真的能给他买上糖呢?昨天傍黑他就回去了,他说他摸黑走凉快……再说,回去晚了生产队也要找他麻烦。”胡妈妈告诉我说。
我把红糖寄放在胡妈妈家,无限遗憾地回学校了。
我不知杨姓女同学什么时候已把此事报告了老师。上午第一节课时,班主任陈老师就喝令我站到教室后边去。陈老师不是休产假了吗,她怎么又回来了呢?看来我的问题很严重了!陈老师向全班同学开始细数我的“严重立场问题”:“和右派父亲划不清界线、同情右派分子是政治问题”;“擅自盖伙食团公章买红糖是套购国家物资的犯法行为” ……陈老师宣布了我的“严重问题”之后,就发动全班同学辩论我。当时,辩论就是揭发,就是批判。同学们开始发言,每一句话都如万箭穿心……我站在教室后边已无地自容,我觉得我已犯了滔天大罪,罪不可赦。我站了整整一节课,站了整整一上午,其它课的老师来上课我也不敢回到座位上去,也没人让我回到座位上去。我为其它课的老师也知道我受了辩论而感到耻辱万分!后来,其它班的同学也知道我受了辩论,下课后他们纷纷跑到我们教室窗外、门外看我,然后“嗷嗷”着跑掉。我真是无脸见人,我真想有个地缝好一下子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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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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