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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马的话语权


□ 越 儿

  越儿本名王英,“70后”人,籍贯重庆,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做过教师、编辑。曾在《中华散文》《散文·海外版》《美文》《海燕·都市美文》《散文百家》《广西文学》等刊物上发表散文、随笔,作品收入《21世纪年度散文选 2003散文》《大家美文》《西部散文精华》等重要选本,曾获重庆市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散文选刊》等机构颁发的各类散文奖项。2007年被评选为重庆市宣传文化系统“巴渝新秀”青年人才,现为红岩文学杂志社编辑。
  
  马场老板将这单三口之家的生意派给了马夫,马夫理所当然将其下放与了三匹马,一环扣一环的缰绳最终是落在马的头上了。
  年轻的褐马载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开始往回走,才刚刚来到湿草地,就又要离开,不是说过要看拉市海吗,远眺得了,褐马深谙马夫的意图——走马呗。但停留在将要离开的水草地时,头上勒紧的缰绳像紧箍咒一样让它陡然生厌。尺度,马夫拿捏的缰绳尺度刚刚好,让褐马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够不着地上的水草,这也太工于算计了吧——又要马儿跑,却不要马儿吃草。马夫的举动无疑伤害了马的自尊,当然也伤害了他们业已建立起来的感情。想到既有的感情,褐马还是觉得有些话要对马夫说。就说眼前的这类经济游或是豪华游之类的游走吧,它是很有看法的。那算什么,客人多出一些银两,便多给看些景致,风景皆被称量过了。从拉市海经茶马古道,可以到原始森林……拉市海源头……速河古镇,如果银两足够多的话,绕行香格里拉也不无可能。它觉得这中间很有些不厚道,但却无能为力,只是斜着身子向草原纵深里溜去。它不愿意人说起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在褐马的心里,俨然一位深山修炼者,一位注重清修的高人是不喜热闹的,几千年的宁静淡泊,使其在辽远的意境里不断超度升华。而这些浮光掠影的行走早晚会破坏那里的气场,当铁蹄大举进犯,不知深山还剩下几缕仙气。褐马不停地打着响鼻,显然,它很不感冒这事,但这样的声响很快就被马夫的吆喝声淹没了。
  马夫偶然丢下的缰绳,让那根压迫了多时的马神经解放了出来,像一根琴弦轻轻颤动了几下,既而迅速带动全身,它有些把持不住,就要有电闪雷鸣了。那是草原上的马面向拉市海这面神奇古银镜展示的一种独特舞姿,它们似乎想要通过那带着浓厚祭祀意义的神秘舞蹈,开启拉市海,这扇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神奇之门,进入一个自由、自在的国度。这种想法大大鼓励了它,由此它彻底忘记了马夫往日的谆谆教诲。年轻的褐马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向着丰美的草地,向着宽广的湖水。它愈跑愈急迫,愈急迫就愈是恼怒,愈是厌恶自己:在通往那些远古景致的路上,作为一匹有理想有追求的马都成什么样子了。优秀的种族基因给了它们吃苦耐劳的强健体格,也给了它们无比忠诚的高贵品质。先辈的事迹一直在江湖中流传:冒死将昏死的主人从敌战场里救出的战马,出生入死,赤胆忠心;浑身捆满炸弹只身冲往凶险峡谷的烈马,赴汤蹈火,视死如归……那是一部马的史诗,荡气回肠啊。如今,它们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了,毕竟时代不同了。但无论怎样繁重的负荷,马们从未拒绝,那是马的本分。但如果是屈辱呢——它们已经沦落成马场老板赚钱的工具了,甚至还有了玩偶的味道,那么,马的内心便有万马齐喑不可名状的悲苦了。不在沉默中灭亡,即在沉默中爆发。那些人说得多好啊,设身处地,褐马痛苦地举起前蹄,向着拉市海凌空飞跃起来,那纵身的一跳似乎就要够着古银镜里的另一个自己和曾经的好时光了。就这样舞之蹈之,它突然剧烈地摆动起长长的脖颈 ,向左向右奔突,像是要极力摆脱非马的一生 。褐马的马鬃高高地扬起,像凛凛的寒风,马背上那个穿红衣的小女孩顿时惊恐万状,早已抓不住缰,更莫说一匹狂野的褐马的思路。在褐马竭力摆脱掉它的屈辱感之前,它首先是坚决地摆脱掉身上的小孩了。
  像一叶稚嫩的红枫被狂风生拉活拽,小孩子飘落在水草地上,想来摆脱也易如反掌啊。不知这种极具煽动性的舞蹈是否唤起同类的原始快感——将现世的玩主统统扔下来,让西去的骑手重新跨上马鞍,再奔驰一段新的草原佳话,又一匹马腾空而起。舞者,在这里从来都不是孤独的。马夫何在,缰绳脱落的马夫什么也不是了。而得胜的褐马这时深情地吻向草地,吻向拉市海清新的花边,它仿佛听见了古银镜里传出辽远的蛊惑声:不自由,毋宁死。死亦不足惜,鞭挞又算什么,便不想后果,只拿马眼瞥了一下哭泣的孩子:是的,就这样把你们摔下来,非此即彼,摔,只是表明我们的一种态度。我么,一匹马,也是有话语权的。
  
  马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叶哭泣的红枫,忐忑不安地向孩子的父母走去,大有负荆请罪的味道。他甚至主动提出了送孩子去医院看看,在他已经彻底丢掉了这单生意的情况下。孩子在家人的看护下抽泣声渐弱,马夫一旁呆着,低着头,像是等候他们的发落。他的头垂得很低,有几次努力地向上抬了抬,但最终还是垂了下去,就快垂到腿下了,他的双肩似乎负担不起——具体而多艰的生活。这让刚获自由欢快地吃草的褐马突然间有些内疚,觉着自己到底是坏了马夫的好事。它想,如果自己不是一时脑筋“发茬”,他们一行现在或许已经按部就班进入原始森林了,当一切相安无事,马夫很快将从马场老板那里领取一笔辛苦费。马夫将用这些钱支付家里一应开支:生活起居、人情往来、孩子学费、老人看病吃药……相比单纯的马,做人真的很难。想到这,褐马竟真切地同情起马夫来。但转念又一想,做牛做马的就容易吗?那些人为了多揽一笔生意、多赚一些钱就可以随便拉长时间,叨扰山水生灵,就可以不顾一匹马的感受了吗?现在连吃草的权利也要限制,想起来就有些愤懑。如今既已闯下祸事,回去必有一顿好打,如果还要产生杀一儆百的效果的话,那就更加惨烈了,不若趁此一走了之。没多久,它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试想,这一走岂不弄个畏罪潜逃,将来何以在江湖上行走。再说,真要走也不是这个时候,马没那么薄情寡义。褐马自认还算一匹尽职尽责的马,绝非好逸恶劳之徒。它的奔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逃逸,更不是放任自流,而是个性的一时张扬,这种张扬是对被限制者的暂时解禁,限制者的一种适时提醒。不要用“脱缰的野马”这样的语汇来简单草率结论它的后半生,在马的记忆中,绝对的自由从来就不曾有过,脱缰只意味暂时脱离人的约束,但它能脱离整个大自然的约束吗?既然如此,那还是当然的不离不弃。放慢脚步的褐马将自己的思路渐渐梳理清晰:它希望人们不要因为马能忍辱负重而不顾甚至漠视马的感受,马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动物。想到它与人既有的情分,它希望后者也去好好反思一下,对马,对天,对地。又者,马夫在这种突发事件下承担责任的主动与果敢使它更不能抽身而退,这不符合他们同甘共苦的命运原则。何况,它——真正的肇事者。现在,既已通过马特有的方式表达了看法,余下便任凭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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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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