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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歌:一种用于抵抗的工具


□ 敬文东

  古代彝人为何逆着地理方位上由高到低的正常“进化”序列,从居住了漫长时段的低地区域,重返崎岖、寒冷的高地世界与鹰为伴,为何从富庶、温柔的成都平原,退守莽莽苍苍、视线严重受阻的大凉山与火结盟,至今仍是一个令人难以索解的谜团——毕竟温暖、潮湿的低地区域,较之寒冷、干燥的高地世界,更适合种族的繁衍、文化的繁荣与承传,恰如史学大师费尔南·布罗代尔所说:“在高地和低地,一切都存在着天壤之别。这边欣欣向荣,那边却疲于奔命。”而辉煌灿烂、令人惊叹的三星堆遗址,极有可能是古代彝人留在成都平原上的文化遗产。若干年前,诺苏彝人(彝语即“黑色的部族”)的后裔,诗人吉狄马加,透过他的诗歌写作,有幸“梦见”了祖先们辛苦、惆怅的迁徙历程:

  我看见他们从远方走来

  穿过那沉沉的黑夜

  那一张张黑色的面孔

  浮现在遥远的草原

  他们披着月光编织的披毡

  托着刚刚睡去的黑暗…一

  ——《一支迁徙的部落——梦见我的祖先》

  关于这个谜团,博学多识的钟鸣提前给出了一个诚恳、大胆,也颇富想象力的假说:“能否倾听这样的解释:彝族是夏代的统治者,古彝文是夏代的官方文字,殷革夏后,彝族便迁往南夷高地,却留下辉煌的三星堆?”虽然自那以后,已经悄无声息流逝了数千年的光阴,完全承受得起“足够漫长和古老”的考语,但生活在大凉山腹心地带的彝人,却因群山阻隔被打断外出的脚步和通往山外的视线,仿佛只是睡了一个酣畅淋漓、汪洋恣肆的长觉。“诺苏彝人至今还没有接受来自外部世界的任何宗教,因为他们的信仰系统具有同有的复杂性,他们的信仰体系包括多种线索:一是季节性的祭奠仪式,二是关于他们的神性祖先的史诗,三是关于自然力的神话故事。´’2彝人在既漫长又短暂的酣眠中,肯定无数次梦见过深受自己祖先崇拜的雄鹰,拜见过祖先们喜爱的苦荞麦,会见过受到祖先热烈推崇的黑、黄、红三种神秘的颜色,对此,吉狄马加多有称颂:“我梦见过那样一些颜色/我的眼里常含着深情的泪水……”(《彝人梦见的颜色》)他甚至把它们当做诗歌写作最原初的动力:“我写诗,是因为有人对彝族的红黄黑三种色彩并不了解。”令人遗憾的是,被三种“圣色”虔诚装饰与小心呵护的精美器物,至今还深埋在三星堆厚厚的黄土之下,

  为什么吉狄马加会被他的美国译者梅丹里看做“既是一个彝人,也是一个中国人,也是一位世界公民”,而且还三者兼容,“互不排斥”?毕竟古往今来,所有种族面对的,依然是同一个世界;所有不同肤色的人面临的,依然是相同的问题,主题和难题。吉狄马加在一次演讲中,明确地说到过:“不管你生活在哪个地方,是哪个民族,有很多有普遍价值的东西是人类必须共同遵从的。”在另一处,他说得似乎更为坚定:“对人类命运的关注,哪怕是对一个小小的部落作深刻的理解,它也是会有人类性的。对此我深信不疑。”所谓民族性,仅仅是地理环境等方面的巨大差异,生产出的处理相同问题、主题、难题的不同方式以及应对机制。实际上,无论地理环境的差异有多大,都必然会为人类孕育出一个最大公约数。这个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一个最大公约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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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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